阿星咽了口口水,声音很干:“所以……我们能不能谈谈退休金的事?”
没人笑。
风吹着灰,在石台边上转。沈无惑站在原地,手指还有点烫。她刚才被巨人点了一下,那一下不像打架,也不像试探,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没动,慢慢抬起手,掌心对着巨人。
“你点我了。”她说,“不是乱点的。你认得这枚铜钱的味道,对吧?”
巨人没反应。它眉心的红光还在闪,但慢了很多,像快没电的灯。
沈无惑从布包里拿出那枚旧铜钱,举到眼前。铜钱已经发黑,边上有一道小裂痕,是之前贴晶石时弄的。她用拇指擦了擦,轻声说:“三个月前,在城西坟地,有个穿黑袍的人也有这种纹。我以为是邪术,现在看,那是守心印,是你们门派的誓约。”
她顿了顿,盯着巨人的眼睛:“你们门派是不是有句话——‘宁舍百年修为,不负一道之托’?”
话刚说完,巨人突然一震。
不是攻击,也不是后退,而是整个身子僵住了。胸口的晶石“咔”地又裂了一道缝,红光乱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它听到了。”玄真子低声说,往前走了一步,但没靠太近,“它记得。”
阿星抹了把脸上的灰,喘着气站直:“师父,你这招真狠啊。人家都快成石头人了,你还揭它老底。”
“我不是揭底,我是提醒它自己是谁。”沈无惑没回头,眼睛一直看着巨人,“你当年守的是门,不是山。他们把你关在这儿,抹掉你的记忆,让你当看门狗。可你本来是守门人。”
巨人的双臂慢慢放下,不再摆出要打的样子,但也还没完全放松,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动不了。
“你说你在守门,我们也在守。”阿星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大了些,“你守的是石头门,我们守的是活人命。你看看这山顶,哪块石头能替人挡灾?哪块石头能在半夜帮孩子找魂?”
他指着脑袋:“我们干的活,不比你轻松。你要不信,我可以天天来跟你聊天,讲我师父怎么骗钱百通,怎么治厉万疆的鬼脸痒,肯定比那些穿黑袍的人讲人话!”
玄真子轻轻摇头,没拦他。他走上前,站到沈无惑另一边,双手合十,低声念:“天地有常,魂归其所。君本清流,何困浊浪?”
声音不大,但有种古老的节奏,像风穿过山谷。
巨人胸口动了一下,比刚才缓和了些。眉心的红光不再刺眼,变成微弱的一闪一闪,像快没电的电池。
沈无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我们要的是平衡。阴阳乱了,人间就出事,死的人更多。你当年守门,不就是为了这个?不让邪祟乱跑,不让活人遭殃。你现在护着这铜铃,可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等它救命吗?”
她停了一下,语气软了些:“你不是怪物,你是被骗了。他们拿你当工具,关你一百年、两百年,谁知道多久。可你原来是有名字的,有师门,有同门兄弟。你不是为他们守的,你是为‘道’守的。”
巨人没动,但它身上的压迫感变弱了。
煞气慢慢散开,地面的裂缝不再扩大,连风也温和了些。
阿星小声说:“我靠,真听进去了?这比打架省力气多了。”
玄真子没说话,只看着巨人胸口的晶石。那块晶石还嵌在石头里,但裂痕停了,里面的红光也不再狂暴,反而显得很累。
“它在挣扎。”玄真子低声说,“控制它的力量还在拉它回去,但它自己的意识……正在醒来。”
沈无惑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离石台更近。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她说,“被人抹掉记忆,又被塞进一堆执念,分不清谁对谁错。可你现在感觉到了,对吧?你不想打,你只是……被逼的。”
巨人缓缓抬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她。
不是扫描,不是锁定,而是——注视。
“你当年跪在香堂里,发过誓。”沈无惑声音更轻了,“你说,宁舍百年修为,不负一道之托。你现在忘了名字,忘了师门,可你骨头里还记着这句话。不然你不会点我,也不会停手。”
她举起铜钱,贴在心口:“这上面有你的气息。你留下的。不是命令,是……求救。”
巨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也不是指点,而是——蜷了蜷。
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终于放开了什么。
阿星瞪大眼:“我靠,它这是……要哭了?”
“闭嘴。”沈无惑低声说,却没笑。
她再走一步,踏上石台。
脚下的石头不再震动。
“我不想毁你。”她说,“我想帮你回来。你不是凶兽,你是守门人。你该站着,不是跪着。你该记得自己是谁。”
巨人缓缓抬起手。
不是拍下,不是攻击,而是——伸向她。
那只大手停在半空,离她头顶还有三尺,微微发抖。
沈无惑没躲,也没退。
她抬头看着它,轻声说:“你当年守的门,现在需要你。不是他们要你守,是我们需要你。”
巨人的手慢慢落下,轻轻放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声叹息。
眉心的红光彻底暗了,只剩一点点微弱的闪动。
晶石不再裂开,也不再发光,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阿星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靠,真成了?我们没动手就把它劝服了?”
“没完全。”玄真子摇头,“它只是……松动了。控制它的力量还在,只是暂时压不住它的本心。”
沈无惑站着没动,手里还拿着铜钱。
“它听到了。”她说,“但它还没想起来。它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可它不敢信。”
“那接下来怎么办?”阿星揉着肩膀,“总不能天天上来跟它唠嗑吧?”
沈无惑没回答。
她看着巨人,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愿意守门?”
巨人不动。
但她好像感觉到什么,继续说:“是因为有人骗了你,还是……你自愿的?”
风突然停了。
山顶很安静。
巨人的胸口,晶石深处,闪过一丝淡淡的金光,像是被触动了什么。
沈无惑眼神一紧。
“你记得。”她轻声说,“你记得那天的事。”
巨人的头,极其缓慢地,点了点。
不是机械晃动,而是——点头。
阿星倒吸一口气:“我靠,它真想起事儿了?”
玄真子脸色严肃:“小心,它可能要回忆什么。别打断它。”
沈无惑站着不动,也没说话。
她看着巨人,等着它开口。
巨人的嘴,慢慢张开。
没有声音,但空气在震动。
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几十年,几百年,一直没说出来。
然后,一个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
“我……自愿的。”
三个字,像是从地底挖出来的。
阿星愣住,连呼吸都停了。
沈无惑眼神一颤。
“你说什么?”她轻声问。
巨人缓缓低头,看向她,声音断断续续:
“我……自愿受印。守门百年。不问因果。不问归期。不……负所托。”
风又吹起来了。
卷着灰,在石台周围打转。
沈无惑站着,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
她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被关起来的怪物。
这是一个——守约的人。
哪怕忘了名字,哪怕被当成工具,哪怕被锁在这里几百年,他还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阿星声音有点抖:“师父……这家伙,是个狠人啊。”
玄真子闭了闭眼,低声说:“这才是真正的守门人。”
沈无惑抬起头,看着巨人:“那你现在呢?你还想守吗?”
巨人没马上回答。
它低头看着胸口的晶石,那块封印它的石头,那块让它疼了几百年的石头。
然后,它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晶石。
动作很轻,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我想……”它说,声音还是沙哑,“……想起来。”
沈无惑点头:“好。我帮你。”
她上前一步,举起铜钱,正要说话——
巨人的身体突然一震。
眉心红光猛地一闪,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它低吼一声,不是攻击,而是痛苦。
“它要失控了!”阿星大喊。
沈无惑没退,反而上前一步:“别怕,我在。”
她伸手,把铜钱按在晶石上。
一瞬间,脑子里出现画面——
一间昏暗的屋子,香火飘着。
一个老道士跪在蒲团上,额头有纹,双手合十。
后面站着几个黑袍人,袖口绣着倒莲花。
“守心印,成。”
老道士倒下。
画面消失。
沈无惑猛地抽手,铜钱掉在地上,掌心发烫。
巨人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它在抵抗。”玄真子沉声说,“控制它的力量察觉了。”
“那就快点。”沈无惑捡起铜钱,盯着巨人,“你还记得什么?告诉我。”
巨人缓缓抬头,眼神有点乱,又有一点清明。
它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我……记得……一座山。山上有门。门后……是深渊。我守着它。不让它开。”
沈无惑心跳加快。
“门在哪?”她问。
巨人没回答。
它抬起手,指向山顶的某个方向。
手指微微发抖。
阿星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突然瞪大眼:“师父……那边……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