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脚抬起来了,地面开始晃。
沈无惑靠在石头堆后面,左肩很疼,唐装破了,血从裂口渗出来。她没动,也没叫,只是把铜钱握得更紧。阿星躲在西边的石缝里,嘴里全是土,一边咳一边往手心吐口水擦脸:“师父,我这模样上相亲节目都过不了。”
“你本来也上不了。”沈无惑低声说,眼睛盯着巨人胸口那块晶石。
玄真子站在高处,桃木剑横在身前,剑上有裂痕。他闭眼感受地下的震动,忽然睁眼:“不对——这次节奏不一样了。”
话刚说完,巨人右腿猛地抬起,重重踩下。
“来了!”阿星跳起来就跑,绕着石台来回躲,边跑边喊,“大哥!你物业费还没交啊!再不交要上征信了!”
巨人双手拍地。
“轰——!!”
气浪炸开,石头乱飞,山顶塌了一圈。沈无惑翻滚躲开,在尘土中滑到坡边,眼角扫到巨人胸口——晶石底座周围有一圈金线,弯弯曲曲,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针刻上去的。
她呼吸一停。
这纹路不是天生的。
形状很怪,混在花纹里,像被改过的记号。
她突然想到三个字:守心印。
三个月前,城西坟地那一夜,黑袍人手上就有这种纹路。当时她以为是邪术,没多想。现在再看,那种又阴又阳的感觉,和晶石里的气息一样。
这不是巧合。
是同一种东西。
《南巫录》写过:“守心印者,护道之仆,失忆则成凶煞。”
她小声念着,手指掐进掌心。这东西不是怪物,是被人抹掉记忆的守门人。
“师父!你还愣着干什么!它又要动手了!”阿星在远处大叫,整个人被风吹得贴在墙上。
沈无惑回过神。
巨人双臂举起,动作比刚才快,中间停的时间变短了。它在强行突破限制,像一台快坏的机器硬撑着。
“不能再拖了。”她咬牙,翻身躲到一块大石头后,从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扔在地上。
铜钱落地没声音,正面朝上的是“巽”。
“风行水上,涣。”她轻声说,“散的意思,迷雾要开了。”
玄真子听见动静,跳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看出什么了?”
“它不是敌人。”她盯着还在转的铜钱,“它是被人控制的。那个标记,和黑袍人身上的力量一样,是某个门派干的。它本来是守护者,但被抹了记忆,只剩执念。”
“你是说……我们不该打它,该唤醒它?”玄真子皱眉。
“对。”她点头,“它每次提前动一下,晶石裂缝就更深。它自己也在崩溃。我们再耗下去,要么它炸了,要么我们被拍死。不如赌一把——唤醒它的记忆。”
“你确定这不是你撞头撞糊涂了?”阿星连滚带爬冲过来,满脸是灰,耳朵嗡嗡响,“刚才那一波差点把我震晕。”
“你早就不清醒了,还震什么。”沈无惑看他一眼,“我说正事。信不信你都得配合。”
“怎么配合?拿喇叭放《难忘今宵》?”阿星抹脸,“还是我站它脚背上喊‘兄弟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你闭嘴。”她冷脸,“我要靠近晶石,用铜钱引它的原始印记。过程不能被打断,不然反噬会劈我脑袋。”
“你疯了吧?”阿星瞪眼,“它一巴掌下来,你连渣都不剩!”
“所以我需要你吸引它注意力。”她看着他,“不是喊口号,是真的把它引开。绕着石台跑,别让它看到我。”
“又要我当诱饵?”阿星咧嘴,“我跟实验室小白鼠差不多了。”
“你命是我救的,白吃三年饭了。”沈无惑淡淡说,“现在轮到你还了。”
阿星张嘴想说话,最后叹气:“行吧,反正我也跑习惯了。不过师父,你要死了,我不守孝,直接把命馆改成奶茶店。”
“你敢。”她冷笑,“我坟头二维码扫出来全是你的欠条。”
“……那我还是希望你活着。”
玄真子想了想,开口:“我可以在外面布一道‘静心障’,让它情绪稳一点。如果它还有意识,也许能听见你说的话。”
“够了。”沈无惑点头,“只要十秒就行。”
三人各自站好。
阿星活动手脚,疼得龇牙,还是走到西边空地,冲巨人挥手:“喂!大个子!你鞋带松了我没骗你!”
巨人眉头红光一闪,手臂慢慢抬起。
“来了!”阿星拔腿就跑,边跑边喊,“看我!我社保医保全有!你拍我最划算!”
巨人转身追他,脚步沉重,地上裂出很多缝。
沈无惑动了。
她贴着石头边缘快速前进,每一步都卡在震动之间。离晶石还有五步时,她拿出朱砂笔,在左手画了个符,捏住一枚旧铜钱。
玄真子同时出手,袖子里飞出三张符纸,落在地上形成三角,隐隐有一层透明屏障,挡住部分怒气。
沈无惑屏住呼吸,走上石台。
晶石就在眼前,里面全是裂痕,像一张快碎的网。她举起铜钱,轻轻贴在金线绕的底座上。
一瞬间,脑子里出现画面——
一间昏暗的屋子,香火飘着。
一个穿灰袍的老道士跪在地上,额头有同样的纹路。他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弟子愿舍记忆,守此门百年。”
后面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袍,袖口绣着倒莲花。
“守心印,成。”有人低声说。
老道士眼睛发白,慢慢倒下。
画面消失了。
沈无惑猛地抽手,铜钱掉在地上,掌心烫得通红。
“真是守门人……”她喘气,“被骗了,当成工具关在这里。”
“师父!它回头了!”阿星大喊,“你再不跑就要被打中了!”
巨人果然停下,缓缓转头,红光盯住沈无惑。
她没动。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她抬头看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你原本是谁。”
巨人不动,晶石的光闪了一下,像在挣扎。
“你记得那间屋子吗?”她继续说,“你自愿受印,守一道门。可他们骗你,把你锁在这儿,让你忘了自己。”
晶石猛地一震。
地上又裂开一条缝。
玄真子脸色变了:“它失控了!快退!”
“等等。”沈无惑抬手,“它在听。”
她往前走一步,直视巨人:“我知道你能听见。你不是凶兽,你是守门人。你本该站着,不是跪着。”
晶石的光忽明忽暗。
巨人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阿星喘着气回来,站她身后:“师父……它是不是……有点动摇了?”
“不知道。”沈无惑盯着晶石,“但至少没打我。”
玄真子走近,低声说:“它在抵抗控制。那个印记压着它的记忆,但你的话让它有了反应。”
“那就再说点。”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三枚铜钱,再次扔出去。
铜钱落地,正面朝上的是“艮”。
“山停在地上,结束了。”她轻声说。
她捡起铜钱,抬头看巨人:“你被困太久了。我不想毁你,我想帮你回来。”
巨人没说话。
但眉心的红光不那么刺眼了。
晶石的裂缝也不再扩大。
风吹过山顶,卷起灰尘和碎石。
沈无惑站在石台边,松开铜钱卦,没结印,只是静静看着它。
“你说句话啊。”阿星小声嘀咕,“给个回应也好,别让我们像在自言自语。”
没人笑。
气氛很安静。
玄真子突然抬手:“小心——它动了!”
巨人慢慢抬起一只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沈无惑。
一根手指,缓缓抬起,停在空中。
然后,非常慢地,点了她一下。
一下。
像是回答。
又像是确认。
沈无惑心跳一顿。
“它……认出我了?”
巨人没再动。
晶石的光变弱了,但不再狂暴。
阿星咽了口水:“所以……我们能不能谈一下退休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