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雾越来越浓,像糊住了一样,吸进肺里很不舒服。沈无惑没有停下脚步,但每一步都踩不稳,脚下发软。她低头看了眼罗盘,指针乱晃,不是转圈,是抽动,跟快断气的心跳一样。
阿星喘得很厉害,像被扔上岸的鱼。他手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干在指尖,变成暗红色的一块。他抹了把脸,手背碰到银环,冰凉的金属碰得皮肤有点疼。“师父……前面是不是亮了?”他声音发抖,指着前方隐约的一团白光。
“别信眼睛。”沈无惑没回头,“刚才我们也看到过墙缝里冒光,结果呢?差点被阴气钻进耳朵。”
“可这次不一样!”阿星往前走了两步,“我听见水声了!哗啦哗啦的,像小时候老巷子里那口井打水的声音!出口肯定就在前头!”
“你小时候还偷过王婶家的腊肠呢,也没见你长出猪鼻子。”沈无惑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拉回来,“清醒点,你现在脑子比馊饭还浑。”
玄真子走在最后,桃木剑插在腰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话。他脸色发青,额头出汗,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东西对抗。突然,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指抠进地面裂缝。
“老玄!”沈无惑转身快走几步,扶住他肩膀。
“没事。”玄真子摆手,声音沙哑,“这阵法开始反噬了。它撑不住了,越收越紧。我们再不动,会被压扁。”
“它急,我们不能跟着乱。”沈无惑咬牙,“刚才那段路我数过了,阴气有规律。每三十下呼吸左右,北边会弱一下,就像人打嗝。”
“打嗝?”阿星一愣。
“对,就是打嗝。”她冷笑,“再厉害的阵法也是人造的,机器还会卡顿,它就能一直稳?”
话刚说完,头顶传来尖锐的嗡鸣,像铁丝在耳边来回拉扯。三人同时捂住耳朵,阿星直接蹲下,指甲往耳钉里按。那声音不只是响,还往脑子里钻,顺着神经往下爬,肋骨处传来钝痛,像有人拿小刀在里面刮。
“幻象升级了。”沈无惑咬破下唇,嘴里有血腥味,“现在不骗你眼睛,还要搅你内脏。”
“我……我真的听见水声了……”阿星蜷在地上,声音发抖,“井边有个小孩在笑,穿蓝布衫的……是我妈……她叫我小名……”
“你妈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听幻觉,非从坟里跳出来打你。”沈无惑一脚踢在他小腿上,“疼不疼?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阿星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我不是分不清!我是……我他妈真的想出去!我不想在这儿变成干尸!”他突然站起来,甩开沈无惑的手,冲向那团白光,“你们爱等就等,我先走!”
“阿星!回来!”沈无惑大喊。
但已经晚了。
阿星双手拍向那层发光的空气,像撞到一堵墙。一股黑气顺着他的手臂冲进来,他整个人僵住,喉咙发出“咯咯”的怪声,接着喷出一口黑血,倒飞回来,砸进沈无惑怀里。
“操!”她单膝跪地,硬扛住这一撞,胳膊差点脱臼。
玄真子挣扎起身,拔出桃木剑插在地上,剑身冒出灰烟,把三人围住。那烟不散,挡住了扑来的阴风。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沈无惑把阿星放平,掐他人中。
“我……我只是……”阿星咳出一口黑血,眼神涣散,“我以为……能冲出去……”
“你想活着出去,还是死在门口?”沈无惑盯着他,声音不高,“你要死,我不拦你。但别拖我们下水。你死了,我和老玄还得给你收尸,麻烦。”
阿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哭没用。”她掏出一张黄符塞进他手里,“攥紧了。下次再想冲,先想想你这血值多少钱。医院可不收阴间钱。”
玄真子喘着气靠过来:“他年纪小,扛不住正常。我要是年轻那会儿,早冲八百回了。”
“你年轻时连符纸都不敢烧。”沈无惑翻了个白眼,“第一次画符手抖得不行,墨都泼到鞋上了。”
“那是因为紧张!”玄真子难得争辩,“那是道祖画像!我能不怕吗?”
“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无惑打断他,低头看阿星,“怎么样?还能走吗?”
“能。”阿星撑着坐起来,左手还在抖,但眼神稳了,“我不冲了。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沈无惑点点头,把罗盘收进布包。“不用罗盘了。它现在乱得很。我们换种方法。”
“什么方法?”阿星问。
“听地。”她说,“把耳朵贴地上,像偷听邻居吵架那样。”
两人没多问,立刻趴下。玄真子动作慢,但也照做。三个人脑袋贴地,姿势有点滑稽。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嗡鸣和心跳。过了十几下呼吸,沈无惑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来了。”她低声说。
地面有轻微震动,像某种大东西在呼吸。一下,两下……第三下时,有个极短的停顿,几乎察觉不到。
“三十下呼吸一次。”沈无惑闭着眼,“每次到最后一下,北边的地……软了一下。”
“软?”阿星皱眉。
“对,就像气球吹得太满,突然泄了半秒的气。”她睁开眼,“那就是它的弱点。阵脚松动的时候,最多半息。错过就得再等一轮。”
“那我们……趁它喘气的时候冲?”玄真子问。
“不然呢?等它缓过来打我们?”她冷笑,“但我们不能乱来。要快,路线要直。进去就不能停,也不能回头。哪怕看见我妈站那儿喊我吃饭,我也当她是卖煎饼的。”
“我懂。”阿星握紧拳头,“这次我不犯蠢了。”
“最好别。”她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再吐血,下一回我可不接了,拿你当垫脚石。”
玄真子叹气:“你们师徒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狠。”
“温柔解决不了问题。”沈无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现在听我的——等下一次‘打嗝’,我们一起冲。阿星在前,我在中间,老玄断后。记住,只管往前,不管别的。谁要是听见熟人说话,就当是诈骗电话,直接忽略。”
“收到。”阿星咧嘴一笑,虽然脸色还是白的。
“准备。”她蹲下,手掌贴地,感受节奏靠近。
三人都屏住呼吸,身体绷紧。
震动再次传来,一下,两下……到了第三下,沈无惑猛地睁眼。
“就是现在!”
阿星第一个冲出去,脚步干脆。沈无惑紧跟其后,玄真子拔起桃木剑,转身护住后面。
他们冲进白光区域,空气变得稀薄,像穿过湿透的布。脚下地面开始塌陷,边缘裂开细纹,冒出黑气。
“别停!”沈无惑吼,“往前!”
阿星咬牙狂奔,手指捏得发白,额头青筋暴起。他不敢回头,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前方模糊的亮色。
沈无惑感觉到,背后的阴气正在快速凝聚。她知道,这一轮“喘息”快结束了。
“老玄!快点!”她喊。
玄真子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但还是跟上了。
三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龟裂的地面上,像三条拼命挣扎的虫。
前面的光开始晃动,似乎有了形状。
“那是……”阿星声音发抖。
“别问。”沈无惑咬牙,“跑就是了。”
他们离光越来越近,地面震动更剧烈。沈无惑几乎能听见阵法核心在呻吟。
就在这时,她眼角扫到右侧地面——一道新裂缝里,露出半截烧焦的符纸,卷着边,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个扭曲的人形。
她心里一紧。
这不是他们留下的。
是黑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