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迈出一步,鞋子踩在湿泥上,发出闷响。阿星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他嘴里嘟囔:“这就走了?连张合影都不拍?刚才那雾挺有感觉的。”
话没说完,阿阴从他身边飘过。她手里那朵枯萎的玉兰花轻轻晃了晃。她没说话,只是朝前看了一眼。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看我干嘛,我又不是带队的。”阿星缩了缩脖子。
“你是累赘。”沈无惑头也没回,“但好歹能走路,比扛着强。”
山路开始往下走,两边树林很密,光线照不进来。天还是灰的,没下雨,空气却很潮,像是能挤出水来。沈无惑一只手按在黄布包上,能感觉到玉佩在发热。不是烫手那种热,是温温的,一直传到掌心。
这感觉没变,方向也没错。
“所以咱们现在是进副本了吗?”阿星一边拨开树枝一边问,“主线任务是‘找门’?有没有支线?比如集十个鬼故事换一把钥匙?”
“你想做支线?”沈无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你去前面探路,看看有没有人埋伏。”
“啊?”阿星睁大眼睛,“我不是npc吗?怎么还要接强制任务?”
“你不是npc。”她说,“你是工具人。工具人的好处就是——坏了还能再找一个。”
阿星翻白眼,小声嘀咕:“等我哪天觉醒了,第一个反的就是你。”
没人理他。
三人继续往下走,速度不快,也不敢快。路滑,雾又重,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阿阴走在前面一点,左手抬着,像在感受什么。她动作轻,几乎不带风,但偶尔会突然停下,侧耳听一下。
“怎么了?”沈无惑低声问。
“风停了一下。”阿阴说,“很短,就像被人掐住了。”
沈无惑皱眉。她不懂风的意思,也不信什么感应,但她信阿阴的感觉。这个女鬼从井里出来后,对某些东西特别敏感,尤其是那些不该出现的空隙。
他们又走了一阵,终于看到路边有个破屋子,屋檐塌了一半,墙皮掉得乱七八糟。门框歪着,上面横着一根木头,写着“歇脚处”三个字,字是黑的,像是用烟灰写的。
“这地方有点熟。”阿星走近看了看,“我们来的时候没经过这儿吧?”
“没有。”沈无惑说,“我们走的是东坡,这是西岔口。”
“那它怎么突然在这儿了?”
“要么是我们绕回来了。”沈无惑看着那扇门,“要么是它自己移过来了。”
阿星咽了下口水:“别吓我,我胆小。”
他们还是进去了。屋子不大,地上是碎石和干草,角落堆着几个空酒坛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符纸,早就没用了。沈无惑看了一圈,没什么异常,准备离开。这时阿阴忽然伸手按住左边的墙。
“这里。”她声音很轻,“有人留过记号。”
沈无惑走过去。墙上有一道浅痕,像是刀刻的,不太深,但形状特别——一圈八卦图,中间锁链断了,一头垂下来,像被挣脱的铁链。
“这是……”阿星凑过来,“画着玩的?抽象艺术?”
“不是。”阿阴摇头,“这是求救信号。以前有些道士遇到危险,会刻这个。意思是‘法器坏了,活不久了’。”
沈无惑盯着那符号看了几秒,用手摸了摸边缘。痕迹很新,最多三天。而且下刀的人懂行,顺着砖缝走,不是乱划的。
“不止一个人来过。”她说,“他们是冲着阴阳术来的。”
“谁?”阿星问,“同行?风水界聚会?”
“不是同行。”沈无惑收回手,“是猎人。”
“猎人?”阿星一愣,“打猎的?打啥?打我师父这种稀有品种?”
“差不多。”她看着门外越来越浓的雾,“专门抓会阴阳术的人。抓到就抽魂炼骨,把本事抢走。江湖上叫他们‘剥皮客’。”
阿星脸色变了:“这名字太吓人了!听着像杀猪的!”
“但他们做的事更吓人。”阿阴轻声说,“我听过一个案子。十年前有个算命的瞎子,被绑走七天后尸体出现在桥洞下,眼睛没了,舌头被剪了,胸口刻着四个字——‘技多误身’。”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无惑没说话,只是把黄布包重新系紧。玉佩还在发热,但好像变得更沉了,像是知道危险来了。
“所以问题来了。”阿星干笑两声,“他们是冲玉佩来的?还是冲你会算命?或者……觉得你长得好看?”
“最后一个不可能。”沈无惑冷冷说,“我长得一般。”
“不至于。”阿星摆手,“你这是冷艳型,走在街上有人看,剩下的是不敢看。”
“闭嘴。”她打断他,“我们现在改道,走小路,绕开主道。晚上不点火,不说话,尽量不留痕迹。”
“等等。”阿星举手,“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不知道。”沈无惑说,“但他们知道玉佩醒了。刚才的幻象动静不小。有些人专门盯着这种波动。”
“所以我们就像举着灯牌在黑夜里喊‘快来抓我’?”
“差不多。”
阿星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半包压扁的薯片,咔嚓咬了一口:“那我建议先吃点东西,万一待会儿跑路没时间吃饭。”
没人反对。
他们在屋里休息了一会儿,没生火,也没坐太久。沈无惑检查了自己的东西:铜钱卦在,朱砂笔没丢,罗盘指针正常。阿星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嘴里念:“左转三圈,右拐五步,跳陷阱,进安全区……这像不像游戏新手教程?”
“像。”沈无惑说,“只不过死了不能复活。”
天很快黑了。太阳没见,天却全黑了。他们离开破屋,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的小路往北走。地势变低,树林也稀了,远处能看到一条干河床,石头白白的,有点发青。
阿阴一直飘在前面十步远,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她时不时停下,抬头看风向,耳朵动一下,像在听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沈无惑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停下。
“今晚就在这儿。”她说,“不搭帐篷,不生火,轮流守。阿星睡右边,阿阴在上面看着。我睡中间,有问题直接踹我。”
“我能问一句吗?”阿星抱着胳膊,“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睡边上?上次差点被野狗叼走!”
“因为你轻。”她说,“出事好扔出去当诱饵。”
阿星翻白眼,但还是找了块平地坐下。他裹紧外套,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了。
沈无惑没躺下。她坐在石头上,打开黄布包,摸了摸玉佩。它还在发热,比白天更集中,像里面有什么在转。她闭眼感受,那股拉扯感还在,方向没变,但多了点别的——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根线,不松手。
她睁开眼,看向阿阴。
“你还记得风是从哪边来的吗?”
阿阴点头:“东南。穿过三座山,经过一口废井,最后吹到这里。我没去过,但我魂记得这条路。”
“那就对了。”沈无惑低声说,“它要我们去的地方,你也认识。”
阿星迷迷糊糊插了句:“所以咱这是组队寻宝?还带鬼的?”
“你不带也得带。”沈无惑说,“谁让你当初非要拜师。”
“后悔了?”阿星眯着眼笑。
“每天都在后悔。”她说完,终于躺下,手还放在黄布包上。
山坳很安静。没有虫叫,没有风声,树叶也不动。阿阴浮在树梢上方,玉兰花垂着,花瓣边缘微微发光。她睁着眼,望着东南方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她忽然抬手。
一道淡淡的影子从远处山脊掠过。速度快得不像人,四肢拉长,落地无声。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共四条黑影,排成斜线,朝着他们原本要走的主道飞奔而去。
阿阴没出声,轻轻落下,在沈无惑耳边说了两个字:“走了。”
沈无惑睁眼,坐起来,看了眼阿星。少年已经醒了,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他们刚过去。”阿阴说,“走的是原路。”
沈无惑点头。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背上黄布包。
“看来我们猜对了。”她说,“他们以为我们会走主道。”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阿星问。
“继续走。”她说,“往它指的方向。”
她迈出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阿星跟上,阿阴飘在前面,玉兰花轻轻晃动。
风又吹来了,带着熟悉的土腥味,从东南方吹来。
沈无惑的手按在包上,玉佩的热度又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