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味和一点铁锈的凉意。沈无惑的手还按在黄布包上,玉佩很烫,像刚烤好的饼贴在手心。她没停下脚步,只是看了眼阿阴。
阿阴飘在前面,比平时低了一点,左手那朵枯玉兰花轻轻抖着。她突然抬手,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怎么了?”阿星小声问,嘴都快碰到沈无惑肩膀了。
“前面不对。”阿阴声音很轻,“阴气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安排过。”
沈无惑眯起眼睛。林子看着没什么变化,树影层层叠叠,但空气里的湿气不一样了,不再是普通的潮,而是像打开老棺材后冒出来的闷味。
她没说话,右手悄悄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转了一圈。卦还没起,她已经觉得要出事。
下一秒,头顶的树猛地一晃。
三个黑影从树叶里扑下来,穿着暗红长袍,头发盖住脸,手脚特别长,不像活人。阿星叫了声“我靠”,往后跳一步,差点踩进泥里。
“别喊,浪费阳气。”沈无惑一把把他拉到身后,同时把铜钱扔进地里。三枚铜钱立成三角形,边上闪出一圈光。
地面一震,裂开几条缝,爬出五个穿黑衣的人,脸上画着符,双手掐诀,嘴里念的话听不懂。
“灵体加阴阳师?这是冲我来的?”沈无惑冷笑,“连个通知都不给,真没礼貌。”
“师父,他们是不是觉得你好欺负?”阿星一边掏火符一边嘟囔。
“闭嘴,点火。”她说完踢了他小腿一脚。
阿星咬破手指,在火符上抹了血,甩手扔到空中。符纸炸开,一团橙红色的火烧起来,照亮四周。那三个扑下来的灵体被光扫到,动作慢了一下。
“就是现在!”沈无惑喊。
阿阴动了。她往前飘一步,抬起左手,枯玉兰花掉下一片花瓣。一股冷风突然卷起,直冲三个灵体的脸。
灵体僵住了,像是被冷水泼头,身上的红袍开始结冰。
“干得漂亮!”阿星想冲上去,被沈无惑一把拽回来。
“你去送死吗?”
地上的五个黑衣人已经完成手势,掌心冒出黑雾,变成五条锁链朝他们缠来。沈无惑脚尖一挑,把一枚铜钱踢给阿星:“贴符,跑位置,别站一起!”
阿星翻了个白眼,动作倒是快。他把火符贴在铜钱上,往左边树干一扔,火光炸开,烧断两条锁链。另一边,沈无惑用手指在空中画符,划出一道金线,直接打中中间那个阴阳师的肩膀。那人哼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手势散了。
“他们是冲玉佩来的。”阿阴忽然说,“刚才有个声音对我说——‘交出来,饶你不死’。”
“哦?”沈无惑挑眉,“他还跟我谈条件?现在鬼都会讲价了?”
“不是鬼。”阿阴摇头,“是活人,用咒术操控阴兵。”
沈无惑眼神一冷。活人驱鬼不稀奇,能把灵体练成这样,还能传音扰魂,背后肯定有大势力。
她不再多想,从黄布包里拿出朱砂笔,在自己手心画了个封字。掌心发热,阳气变强。她对阿阴点点头:“你管上面,我清下面。”
阿阴明白,双手捧花,身子往上浮了三尺。玉兰花又掉一片花瓣,落地后变成一圈白雾,把她和三个灵体围住。雾里传来打斗声、惨叫和骨头断裂的声音。
沈无惑盯住剩下的四个阴阳师。她冲上前,甩出铜钱,每枚都落在对方脚边的关键位置。四人立刻动不了,像被钉住的木偶。
“谁带头?”她走到中间那人面前,用笔尖抬起他下巴,“回去告诉你主子,下次派点厉害的来,别拿这些废物充数。”
那人冷笑:“你以为你能躲?玉佩醒了,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哪。”
“我知道。”沈无惑点头,“我也知道你们这种人,打不过就叫帮手,再来一波。烦不烦?”
话没说完,她笔尖一点他眉心,符成,人倒。剩下三个也被制住,躺在地上抽搐。
上面的战斗也结束了。阿阴慢慢落下,脸色苍白,玉兰花只剩两片花瓣,软塌塌的,像随时会断。但她站得稳,还朝沈无惑轻轻点头。
“你还行啊。”沈无惑看她一眼,“魂都要散了还撑着。”
“我说过……要护你。”阿阴声音轻,但没发抖。
阿星跑过来,右臂有道擦伤,泛着青灰色,明显被阴气伤到。他咧嘴一笑:“赢了吧?我还以为得多打几轮。”
“这才第一波。”沈无惑抬头看天,最黑的时候快过去了,远处山脊又有阴风聚集的迹象,“他们发现人没了,肯定会再派人来。”
“那我们还不快走?”阿星活动肩膀。
“走河床。”她转身就走,“水流能洗掉气味,他们追不到。”
三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快走。石头泛青,踩上去滑溜溜的。阿星边走边掏出半瓶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直吸气。
“你这啥药?”他问。
“祖传的,治阴毒。”沈无惑头也不回,“少说话,留点力气。”
阿阴走在前面探路,速度比之前慢,但还算稳。她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两人都跟上了。
走了大概半小时,身后林子里传来尖哨声,像是暗号。接着几个黑影从树顶掠过,飞向他们刚才打斗的地方。
“他们发现尸体了。”阿阴低声说。
“早料到了。”沈无惑冷笑,“所以才要快点走。”
阿星喘口气:“你说这些人图什么?为了个玉佩,拼得跟抢红包一样。”
“因为有些人不信命。”她抓紧黄布包,“他们觉得拿到法器就能改命,成神仙。”
“结果呢?”
“结果嘛。”她看他一眼,“连我徒弟都打不过,还想成仙?”
阿星嘿嘿笑,刚想说话,脚下一滑,差点摔进石缝。他骂了句,爬起来拍裤子:“这破路,早晚摔死人。”
“死不了。”沈无惑说,“你命硬,阎王嫌你吵。”
前面树林变稀,远处能看到城市的灯光,昏黄一片,像谁忘了关灯。空气里有了油烟味,还有隐约的车喇叭声。
“到了。”阿星松口气,“终于不用在荒郊演打怪片了。”
沈无惑没说话,停下来看了眼来路。山林漆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知道,那一战的痕迹还在,只是被黑夜盖住了。
她低头看玉佩。它还在发热,但节奏平稳,像在跟着她的呼吸。
阿阴轻轻落在她身边,手里那朵玉兰花只剩最后一片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你还好吗?”沈无惑问。
“还好。”阿阴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回去给你买新的。”她说,“别总拿着这朵死花显摆。”
“这不是显摆。”阿阴轻声说,“这是我记得的东西。”
沈无惑没再说话。她转身继续走,脚步稳,背挺直。
阿星揉着手臂,小声说:“其实刚才打得还挺爽的。”
“你脑子被阴气泡坏了?”沈无惑头也不回。
“没有。”他认真说,“我是觉得……我们能赢,是因为我们在一块儿。”
沈无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
但她左手轻轻碰了碰黄布包,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风从后面吹来,带着山里的冷和城里的吵。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沈无惑忽然开口:“这世道乱,总得有人守规矩。”
阿星笑了:“那你就是非要当那个管事的人呗。”
她没答,加快了脚步。
城市越来越近,灯光越来越亮。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错,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