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把铜片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擦了擦,好像要擦掉脏东西。她没说话,坐回主位,靠在旧藤椅上,木簪插在发髻里,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人。
阿星还在写笔记,笔沙沙响。他抬头看了眼师父,又低头继续写。他觉得气氛变了,刚才还像聊天,现在像审人。
“你喝完这杯茶,打算去哪?”沈无惑突然问。
那人一愣,笑了笑:“我没地方去。南岭……回不去了。”
“哦。”她点点头,“那你住我家门口?还是让我给你租房子,水电你出?”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放下茶杯,动作有点僵,“我可以提供线索,也能帮你判断玉佩的动向。它不是死物,一旦有反应,就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这话你刚才说过了。”沈无惑笑了笑,“你还说‘他们都在路上’,说得像快递一样。问题是——”她身子前倾,“你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动?又凭什么说我看不懂?”
那人沉默一下:“我是根据气脉变化推断的。”
“那你告诉我,昨晚子时震了一下,是哪条线先动的?是地脉跳,还是天轨偏?别说你只看热闹。”
那人皱眉,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是阴维脉先震,然后少阳支流波动。这种反应,一般出现在封印松动时。”
沈无惑笑了:“说得还挺像样。”她看向阿阴,“你觉得呢?”
阿阴站在窗边,手里的枯玉兰花轻轻晃了下:“他说得对……但太快了。”
沈无惑点头:“对,太快了。一般人懂这些也得算一会儿,你张口就来,像背书。我怀疑你是不是提前记好了答案。”
那人脸色变了:“我只是研究久了,成了习惯。”
“习惯?”沈无惑歪头,“我最怕那种特别有‘感觉’的人,因为他们多半是装的。真懂的人反而会犹豫。”
她顿了顿,换了语气:“你说你是南岭奇门传人,你们供的是哪位祖师?我记得你们每年冬至要烧青皮纸,纸上写反字。你做过吗?”
那人眼神闪了下:“祖师名字不能乱说,祭仪也简化了……现在没人坚持。”
“简化?”沈无惑冷笑,“三年前还有人用鸡血染纸,怎么现在就没坚持了?你自己门派的规矩都说不清,还好意思当传人?”
屋里安静了。
阿星偷偷抬头,看见那人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在忍。他赶紧低头,笔都快划破纸了。
沈无惑不急,从黄布包里拿出朱砂笔,在桌角画了个符号。线条弯弯曲曲,像藤蔓,又像字。
“你看这个。”她说,“像不像你们奇门的‘断章印’?”
那人一看,瞳孔一缩,右手立刻摸向腰间的符牌——那个画着符咒的铜牌子。
沈无惑嘴角扬起,但没点破,收起笔笑着说:“开玩笑的,你紧张什么。”
可她心里已经明白:这人认得这个符号,反应是真的,装不出来。
她端起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才说:“不过你刚才说玉佩‘活着’,挺有意思。它确实有点怪,比如——”她压低声音,“它会随着人的心跳变温。”
话一说完,她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一瞬,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像是听到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低头喝茶掩饰,但耳朵红了,脖子也出了汗。
沈无惑没动,也没笑,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阿星觉得不对,合上本子,坐直了。阿阴也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你在找这块玉佩?”沈无惑慢慢问,“找了三年?”
“是。”那人声音低了,“自从西北那座道观地窖打开后,我就一直在追。”
“然后呢?你查到了什么?”
“它每十二年出现一次,每次都会引起气乱。二十年前死了三人;十年前一个村子整村人梦游投井;五年前沙漠边的一座驿站一夜塌成坑。”
“听着像故事。”沈无惑挑眉,“有没有视频?抖音发过吗?”
那人苦笑:“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亲眼见过那些痕迹,也知道它醒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沈无惑嗤笑,“我早就够麻烦了,上周还有人说我算命不准害他亏钱,差点告我。你现在说这块玉能让全村人跳井?那你不如去报警。”
“我不是吓你。”那人认真了,“我是来提醒你,有人比我们更早盯上了它。他们不管平衡,只想控制。”
“谁?”
“我不知道名字。”他摇头,“他们用的方法很野,不是正统术法,像是拼凑的邪路。他们用人命布阵,拿魂魄当引子,什么都不管。”
沈无惑眯眼:“所以你是逃出来的?”
那人没答,只看着空茶杯。
外面风起了,窗户咯吱响。一片叶子贴在窗缝上,又被吹走。
沈无惑靠回椅子,手指敲着木簪,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你说你有线索。”她忽然说,“那你告诉我,上次它消失前,最后在谁手里?”
那人抬头,犹豫一下:“是个道士。穿灰袍,背一把断柄桃木剑,往东南去了。后来没人再见过他。”
“东南?”沈无惑眼神一闪。
“对。他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那人低声说:“‘命不该绝的人,总会遇到沈先生。’”
屋里一下子静了。
阿星瞪大眼,差点滑下椅子。阿阴手指一紧,枯花掉了一片。
沈无惑没动,表情也没变,但手指停在木簪上,不再敲。
她盯着那人很久,久到对方开始不安地动了动。
“你知道这句话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她终于开口。
那人摇头。
“问题是你居然知道。”她说,“这句话从来没人提过。是我师父失踪前,最后一次替人改命时留下的。除了我,没人知道。”
那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不是来找玉佩的。”沈无惑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他,“你是冲我来的。要么是我师父的老熟人,要么……就是当年那件事的参与者。”
那人张嘴,还没说话。
沈无惑抬手打断:“别急着否认。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说实话,还能坐下喝茶;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让你走,顺便把你腰上的假符牌扔进香炉烧了验真假。”
那人坐着不动,也没跑,只是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敌人。”他说。
“那你是什么?”沈无惑冷笑,“朋友?盟友?还是我失散多年的亲戚?”
那人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轻轻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旧,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若见玉佩现,速寻沈无惑。事成之后,真相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