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看着桌上的纸条,纸很旧,像是从老书里撕下来的。她没碰它,只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人。那人坐着不动,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但额头已经出汗了。
她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你演得挺像。”她说,“连纸条都准备好了,话也说得很熟,就差个镜头给你拍戏了。”
那人没说话,眼皮动了一下。
沈无惑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气势压人。她绕过桌子,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上,咚咚响。她走到对方面前,突然抬手,“啪”地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你不是来找玉佩的!”她大声说,“你是冲我来的!别跟我提什么南岭奇门、气脉推算,你连他们冬至祭祖烧的是青皮纸还是红纸都说不出来,装什么内行?”
那人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我……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沈无惑冷笑,“你先把自己说的话圆好行不行?你说你三年前就在找这块玉,那你应该知道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北道观的地窖里。可你刚才说‘地窖打开后’才开始追,那地方封了八十年,钥匙是用火烧出来的,你是怎么知道的?隔着墙看的?还是躲在棺材缝里偷看的?”
那人张了嘴,说不出话。
沈无惑又靠近一步,低头看着他:“我现在再问你一次——谁派你来的?”
屋里很静,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他喉结动了动,眼神乱飘,看了一眼门,又赶紧收回。
“没人派我。”他低声说,“我是自愿来的。”
“自愿?”沈无惑嗤笑,“你一个外人,跑来跟我说‘命不该绝的人总会遇到沈先生’,你以为这话听着像提醒,其实听着像暗号。我师父失踪前说的话,除了我,没人知道。你不仅知道,还能一字不差背出来。你是他徒弟?还是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
那人手指抖了一下。
沈无惑眯起眼:“你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让你滚出去。不过你得想清楚,出门之后,你是继续装傻,还是直接去找你的主子哭诉‘任务失败’?”
那人终于撑不住了,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哑了:“我不是敌人……真的。”
“那你是什么?”沈无惑语气没松,“朋友?同行?还是带路的?”
“我是被人雇来的。”他终于开口,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一个月前,有人给了我三万块,让我来你这儿打听玉佩的事。他说只要我能拿到消息,再加七万。我没见过他本人,所有联系都是通过公用电话亭,留言写在小纸条上,塞进第三根路灯柱的裂缝里。”
沈无惑没打断,静静听着。
“我不知道他是谁。”那人继续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很怕你。或者说,很怕你师父留下的东西。他特别强调,如果套不出话,就提一个地方——黑水沟老矿洞。”
沈无惑眉头一动:“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他抬起头,眼里有点委屈,“我知道你不信,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想害你,也没想抢玉佩,我就想赚这笔钱,顺便……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个职业探子?”沈无惑歪头,“还是兼职卖情报的?”
“我不是!”那人急了,“我就是个普通人!以前在民俗研究所干过两年资料整理,懂点术语,能说得像那么回事。可我对这些事根本不信,直到……直到我亲眼看见那个矿洞口的雾。”
“哦?”沈无惑坐回椅子,翘起腿,“说说,什么雾?”
“那不是普通的雾。”他压低声音,“是往里面缩的。所有的雾都在往洞口里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而且……站在十米外就能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叫,是人在念经,但听不懂内容。我录了音,回去放给专家听,他们说频率不对,根本不在人类能发声的范围里。”
沈无惑轻轻敲着桌子,一下一下。
“所以你就信了?”她问。
“我不信也得信。”那人苦笑,“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进矿洞,里面全是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但他们都在流血,眼睛发黑。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不是汗,是血水。”
沈无惑看他一眼:“现在呢?还做这种梦吗?”
“最近几天没有。”他摇头,“但每次闭眼,耳边都会响起那种念经声,越来越近。”
屋里安静下来。
沈无惑盯着他看。那人被看得不舒服,手指抠着裤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说你没见过雇主,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征?比如说话口音?写字习惯?或者——他为什么会选中你?”
那人摇头:“不知道。他第一次联系我,是因为我在网上发过一篇关于‘民间禁忌空间’的帖子,讲的就是黑水沟一带的传说。他说他看过,觉得我‘有研究精神’。”
“呵。”沈无惑轻笑,“你这研究精神,最后研究到自己头上了。”
“我知道我蠢。”那人低头,“可我当时真没想到会牵扯这么多。我以为就是来问问话,结果……结果你太精了,一句话就把我说穿了。”
沈无惑靠在椅背上,木簪卡在发髻里,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他不是高手,也不像是装的。一个真正的内行,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出错。而这个人,从进门就开始犯错,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
但她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你说你受雇来打探消息。”她慢慢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块玉?”
那人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早就被人盯上了。”沈无惑盯着他,“你以为你是来查我的,其实你才是被查的那个。你提供的每一个信息,都会变成别人布局的材料。你现在坐在这里,说不定外面已经有个人在记笔记:‘目标已接触沈无惑,即将透露关键地点’。”
那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是说,我一直在帮他们做事?”
“不然呢?”沈无惑摊手,“你以为人家图你什么?图你那篇没人看的网帖?还是图你这张普普通通的脸?”
那人呼吸变快,手心全是汗。
沈无惑看他慌张的样子,心里已经有数。这家伙确实是被利用的棋子,但他提供的线索,可能是真的。
“黑水沟老矿洞。”她重复了一遍地名,语气平静,“这地方我知道。三十年前塌过一次,死了三十多个矿工,后来封了,没人敢碰。你说那里有异象,那你怎么不去报警?非得跑我这儿来当卧底?”
“我报了。”那人低声说,“打了三次110,也去了派出所,可每次警察过去,什么都查不到。那地方干干净净,连雾都没有。他们说我精神有问题,建议我去挂神经内科。”
沈无惑点点头:“正常。那种地方,阳气重的人靠近,啥都看不见。只有沾过阴气的,或者被标记过的,才能察觉异常。”
她顿了顿,盯着他:“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把你赶出去,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以后别再提这事;二是——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包括电话亭的位置、纸条的字迹、还有你做的梦。我可以考虑让你活着离开这个屋子。”
那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选第二个。”他声音发颤,“但我有个条件。”
“哦?”沈无惑挑眉,“你还敢谈条件?”
“我想跟你一起去。”他说,“我不想再一个人做了。我怕……我怕下次做梦,我就走不出那个矿洞了。”
沈无惑笑了,笑得有点冷:“你当我这儿是旅游团?还包吃包住送装备?”
“我不是开玩笑。”那人认真看着她,“我知道那地方危险,可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有人一起去。你一个人进那种地方,万一出事,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沈无惑没答,拿起桌上的纸条,折了一下,放进黄布包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你走吧。”她说,“今天的事我记下了。至于去不去,什么时候去,跟谁去——我说了算。”
那人愣住:“那你……不赶我走?”
“赶你走干嘛?”沈无惑回头看他一眼,“你都把线索交出来了,我还把你当香饽饽供着?回去洗个澡,把梦里听见的经文试着默一遍,明天下午三点,再来一趟。我要听录音。”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球上的玉佩。
沈无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玉佩静静地躺在桌上,表面看不出变化。
但她知道,它又热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