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草不动了。荒地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符纸燃烧的噼啪声。沈无惑站在洞口前,手按在胸口的玉佩上。那玉佩发烫。她刚才真的听到了——有人在喊名字。声音从地底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湿气和铁锈味。
阿星蹲在地上喘气,手电筒滚到一边,光照着他的鞋尖。“我靠……这地方太吓人了。”他擦了擦汗,“你们也听见了吧?不是我一个人听错吧?”
阿阴没说话,飘到沈无惑身后。她的影子很淡,像一层雾。她手里的玉兰花也显得没精神。
沈无惑没回头,小声问:“你感觉到了吗?”
“嗯。”阿阴的声音很轻,“它在等谁进来。”
“不是等。”沈无惑摇头,“是在确认。”
确认他们是谁,值不值得它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金光屏障。符纸烧成灰,被风吹进洞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走。”她说。
三人弯腰钻进洞口。石头刮过衣服,发出沙沙声。进去几步后,外面的光没了,眼前一片黑。空气又冷又闷,喉咙干干的,像进了废弃的地下室。
阿星打了个哆嗦。“这比我住的群租房还糟。”他嘀咕着,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
火苗跳起来,在墙上照出三个晃动的影子。光只能照亮前面两三步,再远就是黑。地上有碎石和沙子,踩上去咯吱响。
“省着点用。”沈无惑说,“这火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阿星护着火苗,“我又不傻。这打火机还是我上周去网吧蹭的赠品,质量差得很。”
沈无惑没回话,低头看罗盘。指针在抖,指向斜下方,但不太稳,像是被什么干扰了。她把罗盘收好,检查黄布包里的符纸——六张,够用一阵,不到万不得已不想用。
阿阴走在最后,脚步没声音。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好像觉得后面有人跟着。
走了十几米,通道变窄了。两边的墙靠得更近,头顶也低了,沈无惑得低头走。空气更沉了,呼吸有点费劲。
“我说……”阿星声音发虚,“咱们要不要商量个计划?万一里面冒出个鬼查证,我怎么说?‘我是来玩的’行不行?”
“别说话。”沈无惑低声说,“安静走路。”
话刚说完,洞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哭。
不是大哭,也不是抽泣,是一种很轻、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左边一条小缝里飘出来,若有若无,听着让人发毛。
阿星一抖,手一歪,打火机差点掉了。他赶紧用手去抓,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乱舞,像一群乱跳的黑影。
“谁!谁在那儿?”他声音变高,立刻又压下去,“别吓我啊,我胆子小。”
沈无惑抬手让他安静,侧耳听。那声音还在,时有时无。她转头看向左边的小裂缝。打火机光照过去,只能看到几米深,里面空空的。
“不是活人。”她说,“活人哭不会这么匀,也不会一直一个调。”
“那就是鬼?”阿星牙齿打颤,“可这儿也没灵堂啊,谁死了还得自己哭给自己听?”
“也许它停不下来。”阿阴轻声说,“有些人死的时候执念太深,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能一遍遍重复最后一刻的事。”
“所以它现在……是在重播?”阿星瞪眼,“连伤心都要循环?这也太惨了。”
沈无惑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那条裂缝。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线。血碰到纸,符纸边缘泛起一点红光。
她把符纸贴在裂缝口的石头上。
符纸没烧,也没亮,就贴在那里。几秒后,哭声突然停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
“好了?”阿星紧张地问,“封住了?”
“没有。”沈无惑摇头,“它只是不哭了。”
“那跟封住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她收回手,“封住是进不来,不叫是它自己闭嘴。说明它听得懂我们在做什么。”
阿星咽了口唾沫。“所以它是故意让我们听见的?这不是吓人,是想求救?”
“也可能是骗我们。”沈无惑看着裂缝深处,“谁知道它想要什么。”
她正要继续走,阿阴忽然抬手,指向右边的岩壁。
两人看过去。打火机的光照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泡过水。石头侧面有一道划痕,颜色比周围深。
沈无惑走过去摸了摸。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刻的。线条很乱,能看出是个符号的一部分。
“又是那种记号?”阿星凑过来,“跟外面的一样?”
“不完全一样。”她皱眉,“这个更乱,像是急着刻的。而且……”她顿了顿,“这是用指甲刻的。”
阿星立刻缩手。“等等,你是说有人被困在这儿,用指甲在墙上划字求救?这也太狠了。”
“不一定是为了求救。”沈无惑低声说,“有时候人快疯了,会不停做同一个动作,哪怕没意义,也要证明自己还活着。”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布料擦过石头。
三人同时回头。
打火机光照向来路,通道空空的。但在光的边缘,靠近地面的地方,好像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太快了,看不清是什么,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
“刚才是不是……”阿星声音发抖,“有东西过去了?”
沈无惑没答,手立刻放在黄布包上,随时准备掏符。阿阴已经飘到最后,双手微微抬起,挡在他们和黑暗之间。
“别慌。”沈无惑低声说,“它没攻击,只是路过。”
“路过?”阿星快叫出来了,“这种地方还有鬼讲规矩?左行右行?”
“它不想正面碰。”她盯着那片黑,“但它想让我们知道它在。”
“那它干嘛不直接说话?”阿星崩溃,“非得闪一下,卡帧一样。”
“也许它不能说话。”阿阴轻声说,“或者……说了也没人听。”
沈无惑往前走一步,贴住左边岩壁。通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前面还是黑的,但有一点风从深处吹来。
“贴墙走。”她说,“别落单。”
阿星立刻贴住右边岩壁,举着打火机的手还在抖。火苗晃着,照得他脸忽明忽暗。
“我跟你说啊。”他小声嘟囔,“我要是能活着出去,第一件事是去上香,第二件事是注销手机号,第三件事是买站票跑路。这种事根本不是人干的。”
“你可以现在退出。”沈无惑没回头,“没人逼你来。”
“退什么退。”他梗着脖子,“我都走到这儿了,退出去多丢人。再说……”他声音低了,“你们都在里面,我一个人跑出去算什么。”
沈无惑没说话。她能感觉到玉佩还在烫,热度越来越强。
前面的路还没走完。
哭声没再响起,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眼睛底下。
通道往下斜,地面更滑,容易摔跤。岩壁开始渗水,摸上去湿的。空气里有霉味,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腥气。
又走十几步,前面出现两个岔口。
左右两条路,宽度差不多,都黑得看不见尽头。
沈无惑停下。
打火机的光在两个洞口之间扫了几次。
“走哪边?”阿星问。
她没答,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符纸,轻轻往左边一扔。
符纸飞进几米,突然烧起来,一闪就灭了。
右边那条路,一点反应都没有。
“左边。”她说,“有东西排斥它。”
“所以那边更危险?”阿星快哭了,“就不能选个安全的吗?人生怎么就没得选?”
“没有。”她走向左边,“只能选最可能找到答案的路。”
阿星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进洞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阴。
女鬼静静漂浮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
“你怕吗?”他小声问。
她轻轻摇头:“我比它更早见过黑暗。”
阿星没再说话,走进黑暗。
火苗在风中摇晃,照出三个人前行的影子。
就在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的瞬间,刚才那个岔路口的地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从右边通道延伸出来。
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