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嘎吱声,好像被人推了一把。
沈无惑站着没动,眼睛看着前面那片荒草。草很高,中间有条小路,地上有几道拖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拉过去。她往前走了三步,阿星赶紧跟上,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光一直在抖。
“别晃。”她说。
“我没晃!”阿星说,“是地不平!再说你走太快了,谁跟得上。”
阿阴没说话,飘在最后面,离沈无惑很近。她的影子比刚才淡了一些,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小路尽头是个塌下去的坡口,地上裂开一条缝,边缘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撕开的。洞口不大,只能勉强让一个人弯腰进去。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灰黑色,表面坑坑洼洼,上面刻着东西。
沈无惑蹲下来,用手电照那块石头。
那些符号是用尖的东西划出来的,深浅不一样,线条歪歪扭扭,但排列方式特别——不是常见的八卦或符咒,倒像是一种记号,一圈圈绕着中心转,有点像迷宫,又有点像树的年轮。
“这写的是啥?”阿星凑过来问,“甲乙丙丁?还是‘到此一游’?”
“不像字。”沈无惑伸手摸了下刻痕,指尖有点凉,不是石头本来的冷,更像是从地下冒上来的湿气,“像封条。”
“封条?”阿星缩了下脖子,“封什么?藏宝?还是别人的钱?”
“封门。”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这种刻法,一般是用来压住出口的。不是防人进来,是防里面的东西出去。”
阿星一听,立刻后退几步,差点踩进草里。“等等,你是说这里面关着……活的东西?”
“不一定活着。”沈无惑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符,“也可能是不想让它散掉的东西。”
阿阴这时轻声说:“这里的气息……和井底不一样。井是困住,这里是锁住。有人特意把它关在这儿,不让它出来,也不让别人进去。”
“行了行了。”阿星抱着手臂,“你们说得好像真的一样。我提醒你们,我们没带铁锹,没申请许可,也没有保险,要是死在这儿,连抚恤金都没有。”
“你可以现在回去。”沈无惑一边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血线,一边说,“命馆钥匙在抽屉第三格,泡面在冰箱最下面一层。”
“我不回!”阿星梗着脖子,“我是男子汉!我说来就来到底!我只是……提个建议!比如先拍照发朋友圈,万一出事还能有人收尸!”
沈无惑没理他,继续画符。最后一笔刚画完,符纸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她正要把符贴到石头上,洞口突然冲出一股气流。
这不是普通的风。
风是有方向的,这个是从地下往上顶的,带着一股闷味,像湿土混着烂木头的味道,还有点铁锈的腥气,但又不太像血味。
阿星喊了声“卧槽”,直接跳开,背撞到了草堆,手电被打翻了。光乱晃,扫过石头上的符号时,那些刻痕好像闪了一下,像是反光,又像是自己亮了一瞬。
沈无惑反应很快,抬手就把符纸甩出去,正好贴在石头中间。
符纸烧了起来,火是金色的,不大,但稳稳地烧着,没被那股气吹灭。火焰展开成半圆,像撑开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扑来的阴气挡在外面。
阿星趴在地上,喘着气问:“这……这就挡住了?”
“暂时。”沈无惑盯着那层金光,眉头没松,“它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到了时间,自己往外冒。”
“时间?”阿星爬起来拍裤子,“你是说它定时放气?像打卡上班?”
“差不多。”她从袖袋里掏出朱砂笔,在掌心写了个“定”字,低声念了几句,然后拿出罗盘,指针晃了晃,指向洞口下方四十五度的位置。
“阴气太浓,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动过手脚,把这儿变成一个漏斗,上面窄,下面宽,越往下越聚。”
“所以咱们现在站的地方,等于站在排气管口?”阿星声音变高,“那还不快跑?”
“跑没用。”她说,“已经触发了,你不让它排完,它会一直顶着。现在走,反而容易被追上。”
“追上?你当这是堵车吗?”阿星急了,“而且谁规定必须等它排完?咱能不能不守规矩?”
“你想试试也行。”沈无惑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冲过去,看能不能穿过去。”
阿星看了看金光,又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马上摇头:“我不试。我怕试完我就没了。”
阿阴一直没动,站在沈无惑身后,手里的枯萎玉兰轻轻颤了一下。她忽然说:“它知道我们在。”
“嗯。”沈无惑点头,“不然不会专门冲这边喷一口。这是打招呼。”
“打个鬼的招呼!”阿星炸毛,“谁家打招呼用阴气喷人?这是欢迎还是赶人?”
“都有可能。”她把手按在符咒边上,感受着那股阻力,“它在试探我们有没有资格站在这儿。这块石头是封印的一部分,符咒只是临时加固,真正的问题在下面。”
“所以说,还得下去?”阿星眼神绝望,“就不能找个地方投诉一下?地下排污不合格,要求整改?”
“没人管。”她说,“这种地方,出了事也不会有人查。死了也只是失踪人口,归派出所管,但他们只会调监控、发协查,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那你咋知道?”阿星嘀咕,“你也不是公务员。”
“因为我收钱办事。”她语气平静,“别人解决不了的,拿来给我,我解决。不管它是人是鬼,是邪是煞,只要它坏了规矩,就得有人收拾。”
阿星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可真是个体户楷模。”
沈无惑没笑,也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眼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块玉佩。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不再是温热,而是像刚灌满热水的热水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她没拿出来看,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符咒还在烧,金光稳定,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快烧完了。
“快没了。”阿星盯着看,“接下来怎么办?再贴一张?”
“来不及。”她说,“这一波还没完。”
话刚说完,洞口又是一阵波动。
这次不是气流,而是一种压力,空气突然变重,耳朵胀胀的。草叶自己动起来,一根根朝外弯,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慢慢上来。
沈无惑迅速从包里抽出第二张符,左手掐诀,嘴里快速念了几句短咒。符纸沾了她的血,立刻燃起金焰,她抬手就要贴上去——
阿阴突然伸手,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角。
沈无惑停住。
阿阴指着石头底部,声音很轻:“你看那里。”
她顺着看去,发现石头靠近地面的角落,有一小块颜色不同。不是刻痕,也不是脏东西,而是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半个手掌,边缘模糊,像是干了很久的痕迹。
“血手印?”阿星凑近看了一眼,马上缩头,“谁留的?上一个倒霉的人?”
“不是。”沈无惑摇头,“太整齐了。是画上去的,用来标记位置。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那他们人呢?”阿星问,“为啥不留个字条?‘此地危险,勿入’也好啊。”
“也许写了。”她说,“只是你没看见。”
阿星看了看四周,草很高,除了他们三个,什么都没有。“你说会不会是……被吃了?”
“吃不吃我不知道。”沈无惑把第二张符贴在第一张旁边,两道金光合在一起,形成更厚的屏障,“但我确定一点——他们没走远。”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指了指脚下,“脚印还在。”
阿星低头一看,泥地上确实有几组脚印,新旧交叠,有些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最近的一组,鞋底纹路很清楚,方向一致,都是朝着洞口来的。
没有往回走的。
“所以……都是只进不出?”他声音发虚,“来这儿的人都没出去?”
“不一定没出去。”她说,“可能是出去了,但没留下痕迹。”
“那不还是没区别!”阿星急了,“要么死在里面,要么变成怪物,反正都回不了家!”
“你要是怕。”沈无惑看着他,“现在转身还能走。手机还有信号,打个车回市区,明天照常上学,假装今晚没发生过。”
“我……”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最后才挤出一句,“我不是怕。我是觉得……太不合理了。哪有地方进来就出不去的?这不符合科学。”
“阴阳之间。”她淡淡说,“本来就不讲科学。”
阿阴这时轻声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沈无惑摇头:“不行。你和这种地方太接近,进去容易被缠住。刚才那一波就已经让你变淡了,再进一步,可能连形都保不住。”
“那怎么办?”阿星问,“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等它自己停?”
“不等。”她说,“我们要进去。”
“啊?”阿星瞪眼,“你刚还说危险!”
“危险是真的。”她看着洞口,“但线索也是真的。那个人做的梦,不是编的。镜子、经声、血枕……这些细节对得上。说明他至少接触过相关的信息,甚至可能亲眼见过。”
“所以他才是第一个受害者?”阿星明白过来,“难怪说话乱七八糟,精神状态不好。”
“也可能他是活下来的。”沈无惑说,“活下来的人,不一定清醒,但一定记得最重要的画面。”
她低头检查装备:符纸还剩六张,朱砂笔有墨,罗盘正常,玉佩还在发热。
“准备好了?”她问。
阿星咽了口口水:“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不用。”她说,“只要记住一件事——跟紧我,别碰东西,听到什么都别回应。”
“那我要是忍不住叫了呢?”
“那就闭嘴。”她看了他一眼,“用牙咬舌头都行,就是别出声。”
阿阴默默飘到她身后,双手抬起,像是随时准备护住她。
沈无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光罩边上。
金光还在,但明显弱了。洞口的压力越来越强,好像有什么正在靠近出口。
她抬起手,准备掀开屏障——
就在这时,玉佩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慢慢热,是猛地一烧,像被火烧到皮肤。
她手指顿住。
阿星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了?”
“里面……”她盯着黑洞,“有人在喊名字。”
“喊谁?”
她没回答。
风停了,草也不动了。
整个荒地安静得像被按下暂停键。
只有那块石头上的符纸,还在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