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站在坡顶,风吹起了她的唐装下摆。她没有再看那扇动的窗帘,也没有回头跟阿星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断裂的石阶上,鞋底碾过碎瓦片,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很小,但在夜里特别清楚。
阿星猛地抬头,差点咬到舌头。“师父……你要动手了?”
“不然呢?”她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站这儿等天亮?”
阿阴飘在半空,花梗垂着,脸上的胎记颜色变淡了。她看着那扇门,轻声说:“刚才排队的鬼……不见了。”
“进去了。”沈无惑盯着大门,“一个都没剩。”
阿星搓了搓胳膊,“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冲吧!”
“你当这是打游戏?”她瞥他一眼,“门都没开,你就想往上冲?”
“可你也拿了符……”阿星缩了缩脖子。
话没说完,沈无惑已经抬手把符纸甩了出去。符纸飞到空中,没烧也没炸,就贴在了门板上,像一张旧纸条。
然后它开始发光。
光不刺眼,是那种一闪一闪的暗光。光顺着门缝往下走,像是在画线。接着,整扇门“嗡”地一震,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启动了。
“成了?”阿星刚要上前。
“别动。”沈无惑伸手拦住他。
下一秒,门缝里冒出一股黑雾。雾不浓,但贴着地面往外爬,碰到草草就枯,碰到石头冒白烟。雾在地上聚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蛇一样盘着。
阿星往后跳了一步,“这玩意儿还能防人进来?”
“是结界。”沈无惑又拿出一道符,压在掌心,“能拦活人,也能拦死魂。他们不让外面进,也不让里面出。”
“那我们现在算哪边的?”阿星小声问。
“非法闯入。”她说完,一脚踩进雾里。
雾立刻往上爬,顺着她的裤脚走。她没躲,左手掐了个手势,掌心的符纸瞬间变黄卷曲。她松开手指,符灰没落地,反而浮在空中,被风吹成一条线,横在门口。
雾停了。
像是撞到了墙。
“走。”她跨过门槛。
阿星咽了口唾沫,跟着迈了一步。刚靠近,黑雾突然抖了一下,朝他扑来。他本能抬手挡脸,结果雾气擦过他的手腕,缠上他右耳的银环,发出“滋”的一声,像铁丝烧红了。
“我靠!”他甩手,“这环招事啊?”
“是你阳气太旺。”沈无惑头也不回,“这里是阴阵,你就像开着灯进黑屋子,太显眼。”
“那让我摘掉?”
“摘了更糟。”她冷笑,“你现在是诱饵,正好试试这门硬不硬。”
“合着我是试验品?”他翻白眼,“命馆招人没写这条啊。”
“写了。”她淡淡说,“入职须知第三条:自愿承担一切风险。”
“我没签字!”
“你吃了我三顿饭,就算签了。”她往前走,“怕了就回去。”
阿星闭嘴了。但他还是往前挪了半步,站到她旁边。
两人并排站着,门就在眼前。雾被符灰挡住,可门还是不动,一点声音都没有。
“推不开?”阿星伸手试了试。
用力一推,门纹丝不动,震得他手发麻。
“你说你是不是办了健身卡但从不去的那种?”沈无惑看他一眼,“门要这么容易推开,我还带符干什么?”
“那你让我推?”阿星揉着手。
“看看你有没有脑子。”她退后半步,双手捏符,低声念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符纸边缘开始发红,像被火烧过。
然后她猛地把符拍在门缝中间。
“轰”一声闷响,不是爆炸,像地下水管炸了。地面晃了一下,青砖裂开几道缝,草皮掀起来一块。那道符变成金光,射进门缝,消失了。
紧接着,门“咯吱”一声,缓缓开了。
没全开,只开了一条缝,刚好能进一个人。可就在门动的瞬间,一股寒气喷出来,带着霉味、闷味,还有点像湿透的旧书。
阿星被吹得后退一步,差点坐地上。
沈无惑没退,但她抬手挡了一下。那股气流撞在她手臂上,凉得刺骨。
“不是风。”她说。
“那是什么?”阿星搓着手臂。
“是排斥。”她盯着门缝,“这地方不想让我们进去。”
“谁会欢迎半夜撬门的人?”阿星嘀咕。
“普通房子不会。”她往前迈一步,左脚跨过门槛,“可这种地方,门都是靠怨气养的。你想进去,就得付出代价。”
“比如呢?”
“比如命。”她回头看了一眼,“你要是怕,现在还能走。”
“走多丢脸。”阿星挺起胸,“好歹我也算半个驱邪师。”
“你连符都不会画。”
“我会喊‘师父救命’。”
沈无惑没说话。她把手按在门框上,指尖碰到的地方,木头微微颤了一下。
她皱眉,迅速抽出最后一道镇煞符,塞进缝隙。
符纸刚贴上去,门缝里的黑暗突然动了起来,像有什么在里面挣扎。接着,一股大力从里面往外推,门开始往回收,要把符挤出来。
“靠!自己关门?”阿星瞪眼。
“它不想让我们进。”沈无惑咬牙,死死压住符纸,“但它已经开了,就不能再关严。这是规矩。”
“啥规矩?阴间物业?”阿星一边吐槽,一边扑上去用手撑门。
两人一起用力,门勉强保持那条缝。可阻力越来越大,地面裂缝扩大,台阶也开始塌。
这时,阿阴飘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枯萎的玉兰花放在门槛上。花一落地,花瓣轻轻颤了一下。接着,她浮到门上方,双臂张开,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那股往外推的力,顿时小了。
“你能行吗?”沈无惑侧头问。
“我在吸收。”阿阴声音很轻,“里面的阴气太重,但我能撑一会儿。”
“别把自己耗没了。”沈无惑提醒,“你不是充电宝。”
“我知道。”她勉强笑了笑,“充一次要一百年。”
“省着点用。”沈无惑低头看符纸,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再撑十秒就行。”
“十秒?”阿星牙都快咬碎了,“你当我是什么机器?”
“你是便宜版。”她冷着脸,“但总比没有强。”
阿星翻白眼,但手没松。他双脚蹬地,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才不让门合上。
一秒一秒过去。
符纸烧得只剩一角,门缝里的黑暗还在动,但推力弱了。阿阴的脸越来越透明,花梗也在抖。
“够了。”沈无惑突然说。
她收回手,符纸彻底烧成灰,随风飘走。
门不动了。
那股阻力,消失了。
三人喘着气,站在原地没动。
门还是那条缝,不多不少。雾退了,可门内的黑暗依旧很浓,像藏着另一个世界。
“进吗?”阿星抹了把汗。
“不进在这儿等抽奖?”沈无惑看他一眼,“门开了,就没理由在外面吹风。”
“可刚才那股劲……”阿星犹豫。
“是警告。”她说,“不是阻止。它们警告我们别进来,但我们偏要进,那就怪不了我们。”
“所以你是故意惹它的?”阿星瞪眼。
“我做什么都对。”她淡淡说,“错的是这个门。”
阿星无语。但他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阿阴缓缓落下,魂体比之前更淡了,但还能稳住。她看了眼门内,轻声说:“里面有东西在等。”
“等我们?”阿星紧张。
“等开门的人。”她摇头,“不一定是我们。”
“反正现在门开了。”沈无惑往前一步,左脚踩进门槛,“不管等谁,我们都来了。”
她停顿一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阿星咧嘴一笑:“我都走到这儿了,回头路费都不够。”
阿阴轻轻点头:“我跟你进去。”
沈无惑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右手搭上门框,身体前倾,正要迈进去——
突然,门缝里的黑暗猛地一缩,像是被吸了进去。接着,一股新的气息涌出,不是冷,也不是臭,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纸钱烧到一半又被浇灭,呛人,又让人头皮发麻。
她脚步一顿。
阿星刚迈出的腿也收了回来。
阿阴飘在后面,花梗剧烈晃了一下。
“不对。”沈无惑低声说。
“怎么了?”阿星屏住呼吸。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条门缝,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门开了。
但他们谁都没敢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