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楼船在倒悬海的虚空中无声滑行。
头顶是奔腾的黑色大海脚下是苍白的龙骨山脉。这种天地倒置的错乱感让人的平衡感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
“到了。”
顾青站在船头,手中的冥火微微一晃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那座所谓的“龙宫”,近看之下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废铁坟墓。
它的城墙,是由数千艘不同年代的沉船船板层层叠叠钉在一起的 它的城门是两条早已石化的巨鲸肋骨搭成的拱门,高达百米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而在城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匾额。那其实是一块断裂的青铜甲板上面长满了铜锈隐约刻着两个模糊的古篆:
水晶。
“水晶宫?”张伟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堆锈铁和烂木头,“这龙王爷过得也太寒碜了吧?”
“别乱说话。”
老黑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些沉船,“这些船……都是贡品。”
“准备登陆。”
顾青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他能感觉到腰间的锦囊里那枚蓝色龙鳞正在发烫。
那是感应。
爷爷当年的队伍,一定进去了。
“哐”
纸船轻轻靠在了由无数根桅杆铺成的码头上。
顾青率先跳了下去。脚下的触感很硬,但并不像石头而是一种木头腐烂后又风干的脆硬感。
“跟紧我。这里地形复杂别走散了。”
顾青打了个手势身上的业火屏障撑得更大了些将众人笼罩在内。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座“沉船之城”。
城内的景象更是光怪陆离。街道是由倒塌的烟囱和桅杆铺成的,两旁的“房屋”则是一艘艘嵌在岩壁上的船舱。
有明代的官船,窗户上还糊着破烂的窗户纸;有二战的潜艇,舱门大开,像是一只独眼;甚至还有近代的一艘游轮,依然保持着倾覆时的姿势。
这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只有众人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老板,你看那个。”
苏南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艘铁皮渔船。
那艘船看起来并不算太古老船身上还残留着红色的油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简体字:“津远……8号”。
“这是三十年前的船型。”
老黑凑过去看了一眼,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惊恐,“我……我认识这艘船!这是当年跟我们一起出海的补给船!!”
“补给船?”顾青眼神一凝,“它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遇到风暴,补给船为了掩护主船,断了缆绳沉了……”老黑抱着头,痛苦地回忆着,“原来……原来它也被吸进来了……”
顾青没有说话,而是快步走进了那艘渔船的残骸。
船舱里乱七八糟,满地都是生锈的罐头盒和烂掉的缆绳。
但在船舱的角落里,顾青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防水登山包。
这种款式顾青在爷爷的老照片里见过。那是三十年前最流行的探险装备。
顾青走过去,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背包虽然有些发霉但拉链还能拉开。
“刺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顾青从包里掏出了几样东西:
一把早已锈成铁疙瘩的信号枪。 几捆虽然受潮但还没烂完的蜡烛。 还有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笔记本。
“是你爷爷的笔记吗?”红衣凑过来问。
顾青打开笔记本。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是用圆珠笔写的依然清晰可见。
这笔迹很潦草,不像爷爷那种严谨的风格。
“1993年7月14日。我们进入了风暴眼。掌柜说这是入口,但我看这就是送死。”
“7月15日。船沉了。但我们没死。我们掉进了一个……没有水的地方。老天爷,头顶上全是海,我们是在做梦吗?”
“7月16日。这里全是死船。顾掌柜说要去找龙骨,但我觉得这里只有死人。老张疯了,他说他看到了龙……”
“7月18日。别往前走了!前面有东西!那是……那是……”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极其潦草却又极其惊悚的图案。
那是一只巨大的、长满了眼睛的……触手。
而在触手的末端,并没有画完,只留下了一道重重的划痕像是笔尖折断时留下的。
“这不是爷爷写的。”
顾青合上笔记本,脸色凝重,“这是当年队伍里其他人的日记。”
“长满眼睛的触手?”张伟探头看了一眼,打了个寒颤,“老板,这玩意儿看着像是深海大鱿鱼啊。”
“不管是什么,它肯定还在前面。”顾青站起身,将笔记本收好。
“这只是外围。”
顾青指着城市深处那里有一座最高的建筑 那是一艘竖着插在地上的巨型航空母舰的舰岛。
“爷爷当年的目标是这里吗?”
“出发。”
众人离开渔船,继续向城市深处进发。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诡异。
路边开始出现尸体。是穿着潜水服背着氧气瓶的现代尸体。
他们有的死在路边,有的挂在桅杆上,有的甚至依然保持着逃跑的姿势。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死状。
他们的身体并没有腐烂,而是……长满了藤壶和海草。
那些海生物像是从他们体内长出来的,将他们变成了半人半植物的标本。
“别碰他们。”苏南警告道,“这些藤壶是活的,那是‘尸变’的一种形式。碰了就会被寄生。”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刑天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那只铜手,指着前方的一个路口。
“老板有光。”
众人看去。只见在前方那个由两艘沉船搭成的“十字路口”中央,竟然……燃着一堆火。
那不是鬼火。那是橘红色的、温暖的、属于人类的篝火。
而在篝火旁,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三十年前款式的冲锋衣头发花白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那是……”
老黑看到那个背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发出一声如见鬼魅的尖叫:
“赵……赵四爷?!”
“谁?”顾青问。
“是当年队伍里的风水先生!!”老黑浑身发抖,“他……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他被一只大螃蟹夹断了腰啊!!”
死人复活?还是幻觉?
顾青眯起眼睛,手中的画魂笔无声滑落掌心。
“过去看看。”顾青压低声音,身上的业火屏障收敛到极致,像是一只捕猎的黑豹悄无声息地向那个背影靠近。
如果是人,那就救。
如果是鬼……
那就再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