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篝火燃烧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并不像是在燃烧木柴,倒像是在燃烧某种油脂。火光跳动,将那个背对着众人的佝偻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投射在身后锈迹斑斑的船板上。
“赵……赵四爷?”
老黑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死死抓着顾青的袖子,那只长满蹼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不可能啊……我明明看见他死了……被那只巨大的帝王蟹夹成了两截……”
顾青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虽然有体温,但身上的“生气”却很奇怪那是一种停滞的凝固的生气,就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苍蝇。
“谁在后面?”
那个坐在火堆旁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机械人偶。
他缓缓转过头来。
“嘶”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张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差点把刚吞下去的口水吐出来。
那确实是一张人脸。
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裂了一块镜片的金丝眼镜,依稀能看出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模样。
但是。
他的左半边脸已经完全“石化”了。
无数细小的白色的藤壶和珊瑚,密密麻麻地寄生在他的皮肤上,甚至钻进了他的左眼眶里代替了眼球。而他的右半边脸却依然保持着红润的肉色,甚至连皱纹都清晰可见。
一边是死去的礁石。 一边是活着的人类。
“哟,来客人了。”
赵四爷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那只完好的右眼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来换班的吗?”
“换班?”顾青走上前,站在火光边缘并没有太靠近,“换什么班?”
“守夜啊。”
赵四爷指了指身后的黑暗,语气理所当然。
“顾掌柜说了,这孽龙’随时会翻身,必须有人盯着。要是让它醒了,们都得玩完。”
说着他看到了躲在顾青身后的老黑。
原本浑浊的右眼突然亮了一下。
“这不是小黑吗?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赵四爷皱着眉看着老黑那一身鱼鳞,一脸嫌弃,“让你别贪嘴吃那些海鱼,你不听。看看长鳞了吧?”
“四……四爷……”
老黑扑通一声跪下了,泪流满面,“您……您还活着?顾掌柜……顾掌柜他出去了啊!这都三十年了!您不知道吗?!”
“三十年?”
赵四爷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嗤笑一声。
“别瞎说了。顾掌柜昨天才带人进的内城,说是去谈条件。我这火还没烧完一根木头呢哪来的三十年?”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时间错乱。
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已经彻底崩坏了。对于赵四爷来说,当年的那场灾难,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老板,他……他是人是鬼?”红衣凑到顾青耳边,手中的红绫已经蓄势待发。
“不是人,也不是鬼。”
顾青看着赵四爷那半张长满藤壶的脸,异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是‘地缚灵’的活体版。”
“他的身体已经被这里的规则同化了。他以为自己还活着,其实……”
顾青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赵四爷盘坐的腿部。
那里没有腿。
他的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和身下的沉船甲板长在了一起。无数根血管般的肉筋像树根一样扎进了锈铁里正在从船体中汲取养分。
“来,坐,别客气。”
赵四爷并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异样,热情地招呼着,“正好,我刚煮了点东西。这地方阴气重,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他拿起一根生锈的铁条,在面前那口破锅里搅了搅。
锅里翻滚着红色的汤汁,散发出一股……异香。
“这是什么?”张伟是个吃货,虽然害怕,但闻到香味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龙虱’。”
赵四爷用铁条挑起一只足有拳头大小长得像蟑螂又像虾的黑色虫子递到张伟面前。
“大补。吃了能明目,还能防尸变。”
张伟看着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虫子脸瞬间绿了,拼命摇头。
“不吃?可惜了。”
赵四爷也不勉强,直接把那只滚烫的虫子塞进自己嘴里,连壳带肉嚼得咔嚓作响黄色的浆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顾青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张航海图展开在赵四爷面前。
“老人家,我问你。”
顾青指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终点龙墓。
“顾掌柜……也就是我爷爷,他当年进去之后,到底带出来了什么?”
“爷爷?”
赵四爷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顾青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像……真像啊……”
赵四爷喃喃自语,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你是顾掌柜的孙子?看来……他真的出去了。”
“可是……他不该出去的。”
赵四爷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了顾青的手腕。他的手劲大得吓人,那半张脸上的藤壶甚至因为用力而崩裂,流出了黑色的脓水。
“他带走了‘龙珠’!!”
赵四爷嘶吼着,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那是镇压‘不化骨’的阵眼!!他把龙珠带走了,那条龙……那条龙就要醒了!!”
“不化骨?”顾青心中一动。
“对!就在里面!就在那座水晶宫的最深处!”
赵四爷指着城市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 那艘竖着的航空母舰残骸。
“那里盘着一条龙!一条死了几万年皮肉都烂光了但骨头还活着的龙!!”
“顾掌柜骗了我们……他说他是来找宝贝的,但他其实是来‘窃天’道的!”
“他偷了龙珠,破坏了封印……我们……我们都走不了了……”
赵四爷的情绪越来越失控,他那半张石化的脸开始迅速蔓延,白色的藤壶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地吞噬着他仅剩的好肉。
“它醒了……我听到了……它在呼吸……”
“快跑……孩子……快跑……”赵四爷突然松开顾青的手拼命推搡着他。
“别让它闻到龙珠的味道!!别让它……”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脆响。
赵四爷的脖子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了。
并不是外力。而是他体内的那些藤壶瞬间长满了他的喉咙刺穿了他的声带。
“荷……荷……”
赵四爷张大嘴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那只完好的右眼迅速灰败,最后一点生机也消散了。
他变成了一尊彻头彻尾的礁石雕像。
与此同时。
“嗡”
一声低沉、宏大、带着无尽威严的震动声,从城市深处的那座航空母舰废墟中传来。
就像是沉睡的君王翻了个身。
整个沉船之城都开始剧烈颤抖。无数艘嵌在岩壁上的沉船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开始纷纷坠落。
“不好!地震了?!”刑天一把护住众人。
“不是地震。”
顾青收起航海图,脸色凝重地看向那座航母废墟。
他怀里的白河龙珠正在疯狂发热烫得像块烙铁。
“是感应。”顾青按住胸口。
“赵四爷说得对。我把龙珠带回来了,那个东西……感应到了。我们也被朝奉骗了这王八蛋”
“它要来拿回真正属于它的东西。”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不再是低沉的震动,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声波横扫整个海底平原。
远处那座航母废墟轰然炸开。
烟尘中一条巨大得令人绝望的白色骨影,缓缓升起。
那不是蛇,也不是鲸。
那是龙。
一具只剩下森森白骨却依然能够腾空而起、长达千米的……不化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