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坑洞后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涂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油彩。天空不再是惯常的深蓝或灰黑,而是被低垂厚重的云层遮蔽,云层背后透出一种不祥的、如同淤血般的暗红光芒,将整个山林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梦魇中的景象。那股焦糊硫磺的恶臭混合着一种新的、更刺鼻的、类似臭氧和塑料烧焦的化学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二蛋拄着粗糙的木棍,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在崎岖的山林中蹒跚前行。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传来轻微的、持续的震颤,那是大地深处能量汹涌奔腾的余波。远处,东北方向那暗红涌动的天际,低沉的轰鸣如同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提醒着他灾难正在蔓延。
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干粮早已吃完,水壶里只剩下最后几口带着怪味的水。失血、伤痛、饥饿、干渴、以及巨大的精神压力,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仅存的意志。视线时而模糊,时而出现重影,耳中除了持续的嗡鸣,还开始出现幻听——仿佛是牺牲战友们的呼唤,又仿佛是魏爷爷在低声叮嘱。
但他不能停。怀里的银色小箱,贴身收藏的小本子和金属管,还有记忆中那些牺牲的面孔,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灵魂,驱使他继续向前。
黑风口……必须到黑风口……
他依靠着微弱的指北针和记忆中的方向感,在暗红色的微光下艰难辨认路径。山林寂静得可怕,听不到鸟鸣兽吼,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许多树木的叶子已经卷曲枯黄,甚至大片大片地掉落,露出光秃秃的、仿佛被火焰燎过的枝干。地面上的苔藓和野草也大片枯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污染,或者说“能量潮汐”的侵蚀,已经深入了这片土地的肌理。
二蛋感到自己的喉咙和肺部也在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是疲惫和干渴所致,还是空气中弥漫的什么东西正在伤害他的身体。他只能尽量用破烂的衣袖捂住口鼻,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尽头似乎是一个黑黝黝的山口。二蛋精神一振,难道那就是黑风口?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但随即又慢了下来——坡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在暗红的天光下,那些东西反射着金属或玻璃的冷光。
他警惕地靠近,用木棍拨开枯草。那是……一堆废弃的装备?有破损的电台外壳、断裂的天线、扭曲的金属支架、几个印着日文和德文的空箱子、还有一些烧焦的电线和零件。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的通讯点或指挥所被匆忙遗弃了。
是“奥丁之手”的?还是日军的?
二蛋小心地检查着。在一个翻倒的金属箱下面,他找到了一盒尚未开封的、印着德文的军用压缩饼干,还有两罐肉罐头!他如获至宝,连忙塞进包袱。又在一个散落的帆布包里,找到了几个水壶,晃了晃,其中一个居然是满的!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虽然水也有股怪味,但总比没有强。
补充了点食物和水,他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但他不敢久留,这里显然是敌人待过的地方,虽然现在废弃了,但保不准会有人回来。
他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被坡地边缘、靠近山口方向的一处异常吸引。那里的地面,颜色比周围更加深暗,仿佛被墨汁浸染过,而且寸草不生。空气中那股化学烧焦的味道,在那里也格外浓烈。
他拄着棍子走过去。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片直径约两三米的圆形区域,地面呈现出一种玻璃化的光泽,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熔化后又凝固。区域的中心,有几个深深的、边缘光滑的孔洞,不知是如何形成的。孔洞周围的“玻璃”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细碎的、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结晶颗粒。
二蛋蹲下身(忍着腿痛),用木棍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些结晶颗粒。颗粒冰凉坚硬,但在暗红天光下,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晕。
这是什么?能量结晶的残留?还是某种武器试验的痕迹?
他想起了安德森提到的“深渊之种”和“能量脉冲”。难道这里曾经是……“收割协议”的某个小型测试点?或者,是能量潮汐自然汇聚、高度浓缩后留下的“疤痕”?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这种“疤痕”会随着能量潮汐的扩散而随机出现,那么这片山林里,还有多少类似的地方?周团长的部队,会不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入这样的死亡区域?
他必须尽快发出警告!
他不再停留,抱起找到的补给,迅速穿过这片废弃的坡地,向着那个黑黝黝的山口走去。
山口比他想象的要狭窄得多,两侧是陡峭的、光秃秃的岩壁,仿佛被巨斧劈开。风在这里被挤压,发出凄厉的呼啸,卷起地面的沙尘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暗红色的天光在这里似乎被吸收了一些,使得山口内的通道更加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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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蛋深吸一口气,踏入山口。
通道内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空气似乎更加凝滞,那股怪味也浓得化不开。他只能依靠木棍探路,一步步向前挪动。走了大约一里地,前方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似乎到了山口的另一侧。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山口外,并非他预想中通往黑风口山神庙的山谷,而是一片……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噩梦般的景象。
那是一个不大的山间盆地,盆地中央,原本可能有一条溪流或一个小湖,但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个冒着袅袅青烟的、焦黑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的泥土和岩石呈现出熔融后凝固的狰狞状态。盆地周围的山坡上,所有的植被都已化为焦炭,只剩下一些扭曲漆黑的树干指向天空,如同无数绝望伸向苍穹的手臂。
更令人骇然的是,在盆地上空,那暗红色的云层似乎特别低垂,云层中不时闪过一道道无声的、青白色的细碎电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和某种……仿佛无数细小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整个盆地,死寂一片,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风卷起黑色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如同送葬的纸钱。
这里……发生了什么?是“收割协议”的直接打击点?还是能量潮汐异常汇聚引发的自然灾变?
二蛋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如果黑风口也变成了这样……那周团长他们……
他不敢想下去。他必须绕过这个可怕的盆地,继续寻找通往黑风口的路。
他沿着盆地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东南方向移动。脚下的土地滚烫,隔着破烂的鞋底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滋滋”声越来越清晰,让他头皮发麻。
突然,他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晃,木棍脱手,整个人顺着陡峭的盆地边缘滑了下去!
“啊!”他惊叫一声,双手乱抓,却只抓住几把滚烫的焦土。他翻滚着,一路跌落到盆地底部,重重摔在焦黑坚硬的地面上,怀里的银色小箱再次脱手飞出,滚到了几米外。
二蛋摔得眼冒金星,左腿传来一阵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这次可能真的彻底断了。他趴在滚烫的地面上,半天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滚落的银色小箱,侧面的断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反射天光,而是箱子本身,从那个被扯断的金属环断口内部,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蓝色荧光。
之前箱子密封着,又在黑暗中,他从未注意到这一点。
那是什么?电池泄漏?还是……箱子内部有某种感应装置,在接触到高能量环境后被激活了?
他挣扎着,忍着剧痛,向那个箱子爬去。每挪动一寸,都如同在刀山上翻滚。
终于,他够到了箱子。他捧起箱子,仔细看向那个断口。没错,断口内部的金属结构和线路上,附着着一些细微的、仿佛蓝宝石粉末般的结晶物质,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恒定的蓝光。而且,当他手指触碰到箱子表面时,能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振动,仿佛箱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难道这个箱子,不仅仅是用来装数据,它本身也是一个……某种感应器?或者……能量屏蔽容器?
他想起了安德森的话——“我们小组的一部分监测数据……和……对‘普罗米修斯网络’……的初步分析……还有……一个紧急信标……”
这个箱子,或许比想象的更加重要。
二蛋将箱子紧紧抱在怀里,那微弱的蓝光和轻微的振动,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竟给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安全感。
他抬起头,望向盆地东南方的出口。那里,山势再次隆起,形成新的山梁。黑风口,应该就在那山梁之后。
他必须爬出去。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断腿,抱着发光的箱子,向着盆地的边缘,向着那最后一道山梁,开始了此生最为艰难、也最为绝望的攀爬。
暗红的天空下,焦黑的土地上,一个渺小的、伤痕累累的身影,怀抱着一点微弱的蓝光,如同扑火的飞蛾,挣扎着,向着或许存在、或许早已湮灭的希望,一寸一寸地挪动。
而在他身后,那冒着青烟的焦黑坑洞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暗影,在缓缓蠕动。空气中那“滋滋”的声响,也仿佛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