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第一个回来的感官。
不是轰鸣，不是嘶啸，也不是枪炮。是滴水声。一滴，又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敲击着某种坚硬的表面，在无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真实。
然后是触感。冰冷，粗糙，带着湿气和泥土特有的腥味。身下是坚硬不平的石头，硌得骨头生疼。脸上有粘稠的半干涸液体，应该是血。
二蛋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眼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极远处，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晕在晃动，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残余荧光？
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涌入——颠簸的担架、诡异的嘶鸣、刺目的光柱、毁灭的冲击、以及最后那仿佛要将灵魂都撕碎的恐怖推力……
团长！猫叔！猞猁叔！护送队的同志们！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腿，传来一阵几乎让他再次昏厥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又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
“嗬……嗬……”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心跳和混乱的思维。他还活着。这里……是哪里？像是一个山洞，或者……地缝？
他挣扎着摸索身边。手指首先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金属物体——是那个银色小箱！箱子还在！他紧紧抱住，箱体上似乎覆盖了一层细密的尘土，但侧面的断口处，那微弱的蓝色荧光依旧顽强地亮着，在这绝对黑暗的环境中，成了唯一的光源。
借着这微光，他勉强看清周围。这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狭窄岩缝，空间不大，顶部很低，布满了湿滑的苔藓。他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台上，周围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半截断裂的担架木杆？是护送队的担架！
其他人呢？张排长呢？
他强忍着疼痛和眩晕，用尽全力呼喊，声音在狭窄的岩缝里回荡，显得空洞而嘶哑：“张排长……猫叔……有人吗……？”
没有回应。只有那固执的滴水声。
他必须出去。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左腿的断骨似乎又错位了，剧痛难忍。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但似乎没有严重的新伤口。他将箱子用破布条绑在身上，然后依靠双臂和完好的右腿，一点一点，向着他认为的光源方向挪动。
岩缝比他想象的更长，也更曲折。他像一条受伤的蚯蚓，在冰冷潮湿的黑暗中艰难爬行。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较为明显的、带着灰尘漫反射的微光，还有……新鲜空气流动的感觉。
出口！
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爬出最后一段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他钻出了岩缝，外面是……
黎明？
不，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只是比记忆中似乎淡了一些，云层更加破碎，如同被撕烂的棉絮。阳光？没有阳光。那暗红的光源似乎来自天空本身，又像是大地深处透上来的余烬。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半山坡，下方……是一片他几乎无法辨认的景象。
那曾经是丘陵、树林、或许还有零星村落的地方，此刻呈现出一派末日后的死寂。大片大片的土地呈现出玻璃化或焦黑的熔融状态，冒着缕缕青烟。原本起伏的地形被粗暴地抹平或撕裂，留下狰狞的沟壑和深坑。视线所及，没有任何直立的东西，没有树木，没有建筑，只有无尽的、冒着热气的废墟和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极致的焦臭、臭氧和化学物质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这就是“收割协议”的直接威力吗？黑石口方向的恐怖能量爆发，竟然波及到了如此远的距离？
二蛋的心沉到了谷底。在这样的毁灭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周团长他们……还有生还的可能吗？护送队的同志们呢？
就在这时，他下方不远处的一片堆积的瓦砾和焦土后面，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还有人活着！
二蛋不顾腿伤，连滚带爬地向声音来源处挪去。绕过一堆仍在发烫的扭曲金属（似乎是卡车残骸），他在一个被半块崩塌的土墙形成的凹陷里，看到了两个人影。
是老猫和猞猁！
两人都是灰头土脸，军装破烂不堪，身上有多处灼伤和擦伤，猞猁固定手臂的树枝早已不见，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老猫的额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但两人都还活着，正艰难地试图移动。
“猫叔！猞猁叔！”二蛋带着哭腔喊道，扑了过去。
老猫浑浊的独眼看向二蛋，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带着黑灰的血沫。猞猁则虚弱地抬起完好的左手，指了指旁边。
二蛋这才看到，在他们旁边不远处，还躺着一个人，是陈教授！他眼镜碎了一片，脸上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膛还有起伏。
“教授……保护资料……”老猫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目光看向二蛋紧紧绑在身上的箱子。
他们还活着！而且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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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庆幸让二蛋几乎虚脱。他连忙检查三人的伤势，用能找到的还算干净的布条，为他们简单处理最严重的伤口。他把自己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居然还没丢）分给他们润喉。
“其他人……团长……张排长他们……”二蛋哽咽着问。
老猫闭上独眼，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是无法言喻的悲怆。猞猁也沉默地低下了头。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确认，二蛋还是感觉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就在那毁天灭地的光芒中……
“我们……被气浪抛飞……掉进了山体裂缝……侥幸……没被直接……”老猫喘息着解释，“醒来……就在这里了……外面……”
他看着眼前这片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独眼中也充满了震撼和后怕。他们距离爆炸中心已经相当遥远，却依然被波及至此，爆炸核心的威力，简直无法想象。
“必须……离开这里……”猞猁嘶哑地说，“空气……有毒……地面……可能还有辐射……”
二蛋点头。他看了看虚弱的陈教授，又看了看受伤不轻的老猫和猞猁，再看看自己这条断腿。四个伤兵，在这片死亡区域，如何生存？如何离开？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似乎随时会熄灭。
“看……那边……”陈教授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手，指向东南方向，天空与焦黑大地交界的地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那一片单调的毁灭景象尽头，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方，暗红色的破碎云层缝隙里，似乎透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光芒？不是毁灭的暗红，也不是能量的青白，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些许金色的……晨曦？
天，真的快要亮了？还是说，那只是能量扰动造成的视觉错觉？
“能量爆发……可能……暂时过去了……”陈教授断断续续地说，作为技术专家，他勉强做出判断，“大规模释放后……会有一个……相对稳定的间歇期……但污染……残留辐射……会长期存在……”
间歇期……这意味着，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有第二次同等规模的爆发了？他们暂时安全了？
这个判断，给了四人一丝喘息和行动的勇气。
“我们必须……向有光的方向走……”老猫支撑着坐起来，尽管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那里……可能是污染边缘……或者……有部队接应……”
有了目标，就有了力量。二蛋将箱子重新绑好，用找到的半截木棍当作拐杖。老猫和猞猁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陈教授则由二蛋和猞猁轮流搀扶。
四个伤痕累累的身影，如同从废墟中爬出的幽灵，彼此支撑着，踏上了焦黑滚烫、布满裂纹和障碍的土地，向着东南方向那丝微弱却代表着不同意义的光芒，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艰难绝望的跋涉。
每一步都异常痛苦。地面的高温透过破烂的鞋底灼烧着脚掌，空气中的毒烟刺激着呼吸道，无处不在的、看不见的辐射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们的身体。虚弱、眩晕、恶心、疼痛……各种负面感觉如同潮水般不断袭来。
但他们没有停下。老猫和猞猁用丰富的野外经验，尽量寻找相对坚实和温度较低的路面。二蛋忍着腿痛，拼命支撑着陈教授和自己的重量。陈教授则不时观察天空和地面的细微变化，低声提醒着可能的风险区域。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心理上漫长的煎熬。天空那暗红的色泽确实在缓慢褪去，云层变得更加稀薄，那一线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清晰——真的是晨曦！
他们正在走出核心污染区！
这个发现让四人精神大振。尽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们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
终于，他们爬上了一道相对较高的、尚未完全玻璃化的土梁。站在土梁上，向前望去——
焦黑的土地在这里逐渐过渡为枯黄，然后是病态的灰绿。远处，隐约可以看到稀疏的、虽然枝叶凋零但尚未完全死亡的树木轮廓。更远方，似乎有低矮的山丘和……一缕袅袅的、正常的炊烟？
有人！有未被完全摧毁的村庄或者营地！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地出现在眼前。
“坚持住……快到了……”老猫的声音虚弱却充满力量。
四人互相鼓励着，走下土梁，踏入那片虽然依旧荒凉、却已不再是绝对死地的过渡地带。
就在这时，前方枯黄的灌木丛后，忽然传来了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以及一声严厉的喝问：
“站住！什么人？举起手来！”
是中文！而且口音……像是本地民兵或者地方部队！
二蛋四人瞬间僵住，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是自己人！
“别开枪！我们是八路军！是自己人！”老猫用尽力气喊道，独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灌木丛后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混杂军装和百姓衣服、端着老套筒和土枪的人影谨慎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惊疑和警惕。他们显然也被刚才远方的恐怖景象和持续的异常所震撼，对任何突然出现的人都抱有极大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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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清二蛋四人凄惨无比、伤痕累累的模样，尤其是看到老猫和猞猁身上破烂但还能辨认的八路军军装残片时，那几个人的警惕才稍稍放松。
“你们……真是八路？从……从北边来的？”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手里端着一支汉阳造，小心翼翼地问。
“是……我们是周团长部队的……我是侦察排长，代号老猫……这是猞猁……这是陈教授……还有这孩子，二蛋……”老猫喘息着介绍，“北边……黑石口方向……出大事了……敌人启动了……毁灭性武器……我们……我们是逃出来的……有重要情报……”
听到周团长的名字，再看看四人这副模样和提到的“毁灭性武器”，那几个民兵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们连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四人。
“快！扶他们到村里去！通知支书和队长！北边……北边真的……”民兵们的声音带着恐惧和后怕。
二蛋被一个年轻的民兵背了起来，老猫和猞猁也被搀扶着。他们被带着，走向炊烟升起的方向。回头望去，那片焦黑死寂的毁灭之地，正在逐渐被抛在身后。
天空，那一线金色的晨曦，终于刺破了厚重的、正在消散的暗红云层，洒下久违的、虽然微弱却真实温暖的光芒，照耀在这片饱经创伤、却依然顽强生存的土地上，也照耀在四个从地狱边缘爬回的幸存者身上。
余烬尚未冷却，新生已然萌芽。希望如同石缝中的小草，在毁灭的灰烬里，倔强地探出了头。然而，这场由超常技术与人类贪欲引发的灾难，其真正的后果和深远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他们带回的情报和那个依旧闪烁着微光的箱子，又将在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上，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