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地的夜晚并不平静。尽管村口有哨兵，群山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但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夜雾般在空气中弥漫。二蛋躺在病床上，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压抑的争执声，时断时续，偶尔夹杂着拍桌子的闷响——那是村中最大的那间祠堂，如今被临时征用为“特别情况应对指挥部”的地方。
争论的焦点，无疑围绕着他们带回的情报和那场远方的灾难。
二蛋从偶尔来探望或换药的医生、护士的低语中，从警卫战士欲言又止的神情里，拼凑出一些轮廓。争论大致分成几派：
以吕副主任和部分从大城市投奔而来的技术知识分子（包括陈教授、钱工，甚至那位沉默的王先生）为代表的一派，主张必须高度重视此次事件，将其定性为“前所未有的、基于超常技术的战略性威胁”，建议立即成立跨部门、高规格的专门委员会，集中力量进行技术破解、影响评估和制定长期应对策略，甚至不惜动用极其宝贵的、与外界（包括国际反法西斯力量）的秘密联络渠道，寻求更广泛的技术咨询和援助。
而以部分长期扎根山区、习惯于传统游击战和运动战思维的老资格指挥员和政工干部为代表的另一派，虽然也承认情况的严重性，但态度更为审慎，甚至带有一丝本能的怀疑。他们担心过于强调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玄乎”的威胁，会动摇军心民心，干扰当前迫在眉睫的、应对日军常规扫荡和巩固根据地的中心任务。他们倾向于将此事定性为“敌人一次失败的、代价巨大的特殊武器试验”，主张内部消化情报，加强相关区域的封锁和监控即可，技术研究可以搞，但不能占用过多资源，更不能因此改变既定的斗争方略。
还有中间派，认为两者都有道理，需要平衡，但又提不出具体可行的方案。
争论从白天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吵到凌晨。祠堂窗户透出的油灯光，常常彻夜不熄。
二蛋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他只知道，每拖延一天，北边那片焦土上的污染就可能多扩散一分，柳洼村那样的乡亲们就可能多受一天的苦。而他身体里那种隐痛和不适，也在顽固地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除了高层的争论，基层的暗流也在涌动。
关于“北边的怪病”、“鬼子的妖法”、“会发光的鬼盒子”之类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根据地有限的范围内悄悄传播。尽管有纪律约束，但恐惧和好奇是压不住的。一些战士和群众看二蛋他们的眼神，除了敬佩，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远和探究，仿佛他们身上真的带着什么不祥的东西。
一天下午，老猫拄着拐杖，阴沉着脸来到二蛋病房。他的伤势恢复得比猞猁快些，已经能下地活动，但额头和身上的伤疤依旧狰狞。
“妈的，窝囊！”老猫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独眼中燃烧着怒火。
“怎么了，猫叔？”二蛋问。
“刚才去指挥部送我们补充整理的材料，听到两个参谋在嚼舌头！”老猫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气愤，“说什么‘几个残兵败将，捡了些洋落儿，说得神乎其神’，‘什么能量武器，说不定就是鬼子搞的大号炸药包加毒气’，‘上头太当回事，浪费精力’……他娘的！他们没去过北边，没看过那片焦土，没闻过那股怪味！他们知道个屁！”
二蛋的心沉了沉。果然，怀疑和不信任是存在的，即使是在自己的队伍里。
“吕副主任他们……怎么说？”二蛋问。
“吕副主任自然是相信我们的，也在尽力争取。”老猫叹了口气，怒火稍敛，露出一丝疲惫，“但这事……太大了，也太怪了。很多同志一辈子打惯了步枪手榴弹的仗，一下子要他们理解什么‘地质能量网络’、‘辐射污染’，确实难。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听说，有人甚至私下里猜测，那个箱子，还有那个叫王先生的‘外面’来的人，会不会是……敌人的另一种圈套？故意用这些超出理解的东西，来扰乱我们，或者……套取我们根据地的情报？”
这个猜测让二蛋不寒而栗。如果连自己人都开始怀疑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东西是敌人的阴谋……
“不会的！”二蛋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魏爷爷、李队长、孙排长、周团长……还有那么多同志，他们都是真的牺牲了！那些事情，都是我亲眼看见的！箱子也是我从敌人眼皮底下抢出来的！”
“我知道，猞猁知道，陈教授知道，相信我们的首长也知道。”老猫拍了拍二蛋的手，安抚道，“但要让所有人都相信，需要时间，更需要……证据。铁打的证据。”
证据……二蛋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除了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还能有什么证据？那片焦土吗？可根据地现在有能力组织大规模的科学考察队去那里取证吗？何况，那里现在是什么状况，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赵特派员陪着吕副主任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老猫同志也在，正好。”吕副主任示意他们坐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二蛋床边，“有个情况，需要跟你们通个气，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他的语气很严肃，让二蛋和老猫都坐直了身体。
“技术小组对箱子数据的破解，有了初步进展。”吕副主任开门见山，“王先生和钱工他们，利用带来的设备和一些……特殊方法，成功绕过了一部分加密，提取出了一些日志文件和基础参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蛋和老猫：“数据证实了你们关于能量爆发和污染的描述，而且……显示黑石口的爆炸，并非‘收割协议’的完全形态。”
“什么？”老猫眉头紧锁。
“根据破解出的零星计划文档片段显示，‘收割协议’是一个多阶段的复杂程序。”吕副主任解释道，“黑石口的主爆炸，可能只是第一阶段，目的是摧毁核心设施并释放初始能量脉冲。按照他们的计划，后续可能还有基于残余‘种子’活性或预设程序的、小规模的、间歇性的‘余烬’释放，用于……嗯，文档术语是‘持续环境改造’和‘数据回收尝试’。”
持续环境改造？数据回收？二蛋想起陈教授说过，敌人可能想进行能量“采样”或“召唤”。难道爆炸之后，那些恐怖的能量并未完全消散，还在以某种方式“活动”？甚至……试图“找回”什么？
“另外，”赵特派员接口道，脸色更加凝重，“我们的无线电监听部门，最近在原本黑石口所在的频段，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但明显经过加密的短波信号。信号源似乎……在移动，而且大致位于污染区的边缘地带。”
移动的加密信号？在污染区边缘？
老猫的独眼瞬间眯起：“是‘奥丁之手’的残党？他们在找东西？还是……在尝试恢复联系或启动什么？”
“都有可能。”吕副主任沉声道，“这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担忧——敌人可能并未被彻底消灭。那些残存的技术人员、士兵，甚至可能携带了部分备份数据或样本，逃出了爆炸核心区，现在正活跃在污染区外围，目的不明。”
他看向二蛋和老猫：“所以，争论虽然还在继续，但行动的紧迫性已经摆在面前。我们不能坐等污染扩散，也不能对可能存在的敌人残党视而不见。经过初步讨论，指挥部已经达成一项共识：立即组建一支精干的、多功能的侦察与先遣队，代号‘烛火’。”
“烛火？”
“对，烛火。”吕副主任点头，“寓意在至暗的污染区中，点亮第一缕探索和应对之光。这支队伍的任务有几个：第一，对污染区边缘进行实地侦察，评估污染扩散的实际范围和危害程度，搜集第一手环境样本；第二，尝试追踪和识别那些可疑的无线电信号源，查明是否真有敌特活动；第三，如果条件允许，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尝试靠近污染区核心边缘，进行有限度的观测和数据采集；第四，沿途寻找并救助可能被困在污染区边缘地带的零散群众。”
任务艰巨，危险重重。
“队伍由谁带队？需要什么人？”老猫立刻问，独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让他躺在后方养伤，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亲自担任队长。”赵特派员开口道，“队伍需要熟悉当地地形和敌情的骨干，需要懂技术的专家，也需要……亲身经历过这次事件、对能量现象有直观感受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二蛋和老猫身上。
二蛋的心猛地一跳。他？他这个断了腿、还生着“怪病”的半大孩子？
“二蛋同志的腿伤需要静养，而且他年龄太小，不适合直接参与这种高风险的行动。”吕副主任似乎看出了二蛋的想法，温言道，“但他的经验和记忆至关重要。我们希望他能作为‘烛火’队的特别顾问，在后方提供持续的线索分析和情况研判支持。”
他看向老猫：“老猫同志，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如果身体允许，我们急需你这样经验丰富的侦察骨干加入队伍。猞猁同志手臂骨折，短期内无法战斗，但他对陷阱和隐蔽技术的知识，也可以为队伍提供远程指导。”
老猫几乎没有犹豫，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报告首长！我的伤不碍事！随时可以出发！野狼峪的账，还没跟那些‘幽灵’算完呢！”
吕副主任和赵特派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好。‘烛火’队将在三天内完成组建和基本准备。老猫同志，你立刻开始进行适应性恢复训练，并协助赵特派员挑选队员、制定行动计划。技术方面，钱工和王先生会提供必要的设备和指导。”吕副主任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是探路的拐杖，不是去拼命。一切行动以安全和搜集情报为第一要务！明白吗？”
“明白！”老猫挺直胸膛。
吕副主任又看向二蛋：“二蛋同志，你的任务同样重要。在这三天里，你需要尽可能详细地，把你们从石匠铺出来后，直到获救前，走过的路线、经过的地形、可能存在的隐蔽点、水源、以及你们观察到的所有异常现象，尤其是与能量活动相关的，都回忆并标注出来。这将为‘烛火’队的行动路线选择和安全规避提供关键参考。”
“是！我一定做到！”二蛋用力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激动和责任感的暖流。他虽然不能亲自前往那片梦魇之地，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贡献力量。
暗流依旧汹涌，争论远未平息。但行动的齿轮，已经开始在危机的压力下，艰难而坚定地转动起来。“烛火”将亮，能否驱散污染区的迷雾，照亮真相与希望的道路？而裂缝之下，是更深沉的黑暗，还是通往新生的契机？
答案，将随着那支勇敢的小队，踏入那片被诅咒的土地，而逐渐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