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的旋律,在崎岖的山道上持续了整整两天。对于担架上的二蛋而言,这旅途漫长而煎熬。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断腿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即使有药物缓解,也难以完全压制。更折磨人的是,他开始频繁地感到头痛、恶心,喉咙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味,皮肤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周围,隐隐传来灼热和瘙痒感。
陈教授悄悄告诉过他,这可能是早期辐射病的症状,让他多喝水,尽量保持平静。可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沿途越来越荒凉、植被越来越稀疏的景象,二蛋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们经过的村庄,大多空空荡荡,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躲在残垣断壁后、用惊惧麻木眼神窥视他们的村民。井台干涸,田地龟裂,空气中弥漫着衰败和不安的气息。
能量污染的阴影,如同无形的瘟疫,早已随着风、随着水、随着大地的震颤,蔓延到了比他们想象中更远的地方。
护送他们的赵特派员,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阴沉。他派出去的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都不容乐观:污染区边界模糊,且仍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推进;多个村庄出现类似柳洼村的症状,缺乏药品和专业的医疗指导;更麻烦的是,开始有小股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在污染区边缘活动,行踪诡秘,似乎对那片死亡之地有所图谋。
“可能是‘奥丁之手’的残渣余孽,在寻找他们遗失的技术或样本。”老猫在休息时,对赵特派员分析道,独眼中闪烁着冷光,“也可能……是别的势力,闻着血腥味来了。”
赵特派员点点头,下令加强警戒,同时催促队伍加快速度。他们携带的秘密太过重大,必须尽快送到安全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太行山深处、一个规模颇大的八路军根据地核心村落。这里群山环抱,地形隐蔽,气氛与沿途所见截然不同。村口有民兵站岗,土墙上刷着抗日的标语,晾晒着粮食的场院上,有妇女在忙碌,甚至能听到孩童隐约的嬉闹声。仿佛外界的恐怖与混乱,被这重重山峦暂时隔绝了。
然而,当担架和骑兵队进入村子时,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村民们看着二蛋他们凄惨的模样,看着警卫排战士身上沾染的、洗不掉的焦黑尘土,看着专家们小心翼翼捧着的、带有外文标记的密封容器,窃窃私语中充满了好奇和不安。
二蛋被直接送进了村里条件最好的“医院”——实际上是由几间较大的民房打通改造而成,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已经剥落),摆着几张简陋的病床,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消毒水味道。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军医立刻为他做了全面检查,重新处理了腿伤,又抽了一点血(用一个看起来很粗的针管,疼得二蛋龇牙咧嘴),说是要送去化验。
老猫、猞猁和陈教授也分别被安排住下,接受检查和治疗。
安顿下来后不久,赵特派员带着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但眼神极为锐利的老者来到了二蛋的病房。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没有任何军衔标识,但赵特派员对他非常尊敬,称他为“首长”。
“小同志,这位是军区前指负责特别情报和技术工作的吕副主任。”赵特派员介绍道。
吕副主任走到二蛋床边,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二蛋同志,一路上辛苦了。你们的英勇和无畏,为党和人民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现在,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二蛋心里一暖,鼻子有些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你们带来的东西,我们已经组织最精干的技术力量,在绝对保密的环境下开始研究了。”吕副主任继续说道,语气转为凝重,“初步的反馈……非常惊人。那个箱子里技术的先进程度,远超我们现有的认知。那份国际报告揭示的阴谋,其规模和危害性,也触目惊心。还有你们沿途记录和观察到的情况……都指向一个我们前所未遇的、极其复杂和危险的局面。”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二蛋的眼睛:“所以,我们需要你们,尤其是你,二蛋同志,尽可能详细地回忆并讲述你们经历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遭遇,看到的每一个符号,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至关重要。这不仅仅是为了记录历史,更是为了找到应对这场危机、防范未来可能威胁的方法。”
二蛋感受到了这份托付的沉重。他知道,自己那些破碎的、充满恐惧和痛苦的记忆,现在成为了拼凑真相的关键碎片。
“我……我一定都说出来。”他沙哑着嗓子承诺。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二蛋生命中最特殊也最煎熬的时光之一。白天,他配合军医治疗,努力吃饭,试图让虚弱的身体恢复。腿上打了石膏,被固定得严严实实,疼痛稍微缓解,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疲惫感、时不时的恶心和头痛,依旧困扰着他。
到了下午或晚上,就会有不同的人来到他的病房。有时是吕副主任亲自来,有时是技术专家(包括钱工和那位沉默寡言的王先生),有时是负责记录和整理情报的参谋人员。他们问得非常仔细,有时甚至有些“残酷”——会反复让他回忆牺牲战友最后的细节,描述那些恐怖的能量现象和惨状,画出那些复杂诡异的符号。
每一次回忆,都像重新揭开尚未愈合的伤疤。二蛋常常说着说着就哽咽失声,或者被噩梦般的画面惊得冷汗涔涔。但他没有退缩。他知道,孙排长、李队长、周团长、小马驹……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不就是为了让这些信息传递出去吗?
他努力描述石匠铺矿洞里那喷涌的暗红光芒和灼热,描述耿老栓憨厚的笑容和最后的牺牲,描述黄大山带回的关于“熔炉”和“普罗米修斯之种”的只言片语,描述野狼峪孙排长夺回铁盒时的决绝,描述滴水岩幽蓝之眼的诡异脉动,描述老君庙地窖的设备和安德森关于“收割协议”的警告,描述沿途看到的枯萎、死亡和污染,描述那最终吞噬一切的毁灭光柱……
他画下记忆中的符号,描述铁盒和拓片金属的质感,复述魏书记和他一起做出的种种推测。他甚至拿出了自己那个染血的小本子,上面稚嫩却充满血泪的记录,成了佐证他叙述的重要材料。
专家们听得很认真,记录得很详细,偶尔会提出一些问题,或者拿出一些照片、草图让他辨认。二蛋发现,他们似乎已经掌握了一些他未曾提及的零散信息,可能是从其他渠道,也可能是对已有资料的初步分析。他们的提问,往往能帮他回忆起一些遗忘的细节。
比如,当他提到老君庙那个外国调查员安德森时,王先生拿出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探险装、背对着镜头的西方人侧影。二蛋仔细辨认,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和背包的样式,确实有几分像。
“我们通过一些特殊渠道,知道有这么一个国际非政府监测小组在活动,但联系很少。”王先生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
又比如,当他描述那个银色箱子断口处的蓝色荧光时,钱工显得异常兴奋,告诉他那可能是一种基于特殊晶体的“场效应能量示踪剂”,不仅能在高能环境下发光,还可能记录下接触过的能量场的“指纹”信息。
“如果能成功解读……”钱工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我们或许能反向推导出‘奥丁之手’能量技术的部分原理,甚至……找到监测和预警类似能量活动的方法!”
这些对话,让二蛋模糊地意识到,他们带回的不仅仅是一份灾难报告,更可能蕴含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危险又诱人的知识种子。
然而,在积极配合“工作”的同时,二蛋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根据地内部隐隐流动的暗流和不同声音。
一次,他无意中听到门外两个警卫战士的低语:
“……听说了吗?北边那片地,几十里都废了,草都不长!说是什么‘鬼子新式武器’搞的,邪乎得很!”
“何止啊!我听卫生所的小张说,送回来的那几个同志,还有柳洼村那边好些老百姓,得的病都怪得很,不像枪伤,也不像瘟疫,药下去效果不大……”
“上面说是啥‘辐射病’?啥是辐射?看不见摸不着的,咋防?这以后仗还怎么打?”
“唉,谁知道呢……反正挺吓人的。你说,那玩意儿不会传过来吧?”
担忧和恐惧,即使在相对安全的根据地,也在悄然滋生。
还有一次,一位负责思想工作的干部来看望他,在表达了慰问之后,语气委婉地提醒他:“二蛋同志,你现在是英雄,是功臣。你讲述的经历非常重要。但有些……过于离奇和细节的内容,在向更广泛的同志和群众传达时,可能需要注意方式方法,要符合我们当前的认知水平和宣传需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误解……”
二蛋不太明白“方式方法”具体指什么,但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一丝谨慎,甚至是一丝……不信任?难道他们觉得自己在夸大其词?或者,那些超越常人理解的事情,本身就成了某种“麻烦”?
这种隐约的感觉,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想起魏爷爷常说,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难让人接受。
身体上的隐痛尚未消除,心里的隐痛又悄然增添了一分。
更让他牵挂的,是柳洼村,是沿途那些饱受污染之苦的村庄和百姓。他问过赵特派员几次,得到的回答总是“上级高度重视,已派出工作队和医疗队”,“正在研究对策”,“情况复杂,需要时间”。
他知道这是实情,如此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生态和健康灾难,应对起来绝非易事。但他躺在相对干净的病床上,吃着虽然粗糙但定量的饭食,接受着治疗,而远方那些同样遭受无妄之灾的乡亲们,却可能在病痛和恐惧中挣扎,这让他无法安心。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病房的窗户染成暗金色。二蛋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院子里几个轻伤员在活动筋骨。他的腿依旧不能动,但手臂的力气恢复了一些。他拿起枕边那个已经不再散发蓝光(箱子被完全拆解研究后,核心部件被取走,外壳还给了他作纪念)、只剩下冰凉金属触感的箱子外壳,还有那枚一直贴身保存的、带有蝙蝠齿轮徽记的金属碎片。
牺牲、毁灭、秘密、污染、还有……这冰冷的徽记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神秘、科技远超时代的黑暗组织。
“奥丁之手”真的随着黑石口的爆炸而彻底消失了吗?那份报告中提到的“国际关注”和“可能存在的备份”,又意味着什么?根据地内部对这场灾难的不同态度和隐约分歧,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应对?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的战斗,或许从离开石匠铺的那一天起,就从未真正结束。身体的伤痛会愈合,但这场由超常技术与人类贪婪引发的灾难,所带来的深远影响和后续波澜,才刚刚开始显现。
而他,这个侥幸从地狱归来的少年,注定要被卷入这场更加复杂、更加漫长的斗争漩涡之中。隐痛,或许将伴随他很长时间,甚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