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稍歇的间隙,一个满身油污、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来到了重庆。
他叫陈大勇,滇缅路上的卡车司机。
在都邮街的“一壶春”茶馆,他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茶,还没喝,眼泪就掉下来了。
茶馆老板认识他:“大勇?你你从滇缅路回来的?”
陈大勇点头,嘴唇哆嗦:“回来了我们车队十二个人,就我就我一个回来了”
茶馆里顿时安静。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陈大勇抹了把脸,开始讲述——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每个字都带着血:
“12月23号,我们车队从腊戍出发,十二辆卡车,装的都是美国来的药品。
刚过畹町桥,日本飞机就来了。不是一两架,是二十多架像蝗虫一样。”
他手在抖:“炸弹往下扔,机枪往下扫。头车直接炸飞了,老刘老刘跟我一个村,说好这趟跑完回去娶媳妇的连人带车,没了。”
“我们拼命跑,但路被炸断了。下车修路,飞机又来了第二轮扫射,又死了三个。
小柱子才十七岁,肠子被打出来,抱着我喊‘勇哥疼’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抱着他,看着他断气。”
茶馆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后来后来我们躲进山林,夜里偷偷修路。饿了吃野果,渴了喝雨水。第四天,遇上了日军的地面部队。”
陈大勇闭上眼睛,“他们用刺刀捅,用机枪扫我们跑散了。我跳进怒江,顺水漂了十几里,才捡回这条命。”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十二个人,就我一个。十二辆车的药,全没了。那些等着药救命的伤兵等不到了。”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角落里一个茶客小声说:“贾玉振贾先生那篇文章里说过滇缅公路会成为‘鬼门关’”
陈大勇猛地抬头:“什么文章?”
茶客把一份皱巴巴的《希望周刊》递过去——正是重印的《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陈大勇识字不多,但能看懂大概。他翻到关于滇缅公路那段,一字一句地读:“日军南进,必图切断我唯一国际通道滇缅路将成血肉磨盘,每一公里都需用生命铺就”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这这篇文章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12月9号。”茶客说,“珍珠港事件第二天。”
陈大勇愣住了。12月9号——那时候,他们车队还没出发,他还跟老刘在腊戍的小酒馆喝酒,畅想这趟跑完能赚多少钱。
如果如果那时候看到这篇文章
他忽然站起来,扔下茶钱,跌跌撞撞冲出门。
希望基金七星岗小院门口,陈大勇“扑通”跪下了。
他对着门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贾先生!贾先生!”他嘶喊,“您说得对!那路就是鬼门关啊!您要是早说半个月早说半个月老刘他们他们也许就不去了啊!”
门开了。
贾玉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痛哭流涕的汉子。
他上前扶陈大勇,扶不动——陈大勇跪着不肯起。
“兄弟,”贾玉振也蹲下来,声音沙哑,“对不起我说晚了。”
“不晚!不晚!”陈大勇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您说了!是那些当官的没听!是那些骂您的人没听!贾先生,您得继续说!您得大声说!让所有人都听见!”
街坊围了一圈,默默看着。
有人擦眼泪,有人低头,有人羞愧——他们中,就有当初骂贾玉振“唱衰”的人。
陈大勇跪哭的故事传遍了重庆城。
三天之内,重庆的舆论场发生了雪崩式反转。
第一天,《正气日报》悄悄撤下了所有批判贾玉振的文章。
不是一篇两篇,是所有。
社论版换了新主笔,写了一篇不痛不痒的《论理性爱国》。
有细心读者发现,新主笔的署名,正是当初写《警惕悲观主义幽灵》的那位。
只是这次,他只字不提“悲观主义”。
第二天,重庆大学学生自治会的五个学生,来到了七星岗小院。
领头的是那个曾在文化沙龙上扔纸团的眼镜男生。
他手里捧着一束野花——冬天难得的花,不知从哪儿采的。
“贾先生,”他鞠躬,脸涨得通红,“我们我们来道歉。”
身后四个学生齐刷刷鞠躬。
“我们错了。”眼镜男生声音哽咽,“我们骂您悲观,骂您失败主义可现在香港沦陷了,马来亚败了,滇缅路断了,重庆烧了您说的,全对了。”
他把花递上:“这花不值钱,但是我们一点心意。谢谢您谢谢您说过真话。”
贾玉振接过花,没说话。
眼镜男生突然哭了:“我舅舅我舅舅在香港昨天收到他家里信,说说他儿子死在集中营了如果如果早点听您的,早点准备,也许”
他说不下去了。
贾玉振拍拍他肩膀:“回去吧。好好读书,将来建设国家。这才是对你舅舅最好的告慰。”
第三天,希望基金来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那些辞职的义工。
他们红着脸,站在门口,不敢进。
何三姐看见了,叹口气:“进来吧。”
“三姐我们”一个女义工眼泪汪汪,“我们当时太蠢了”
“知道蠢就好。”何三姐嘴上硬,手里却递过去几碗热粥,“吃了饭,干活。基金现在忙得很,缺人手。”
义工们捧着粥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第四天,重庆大小茶馆里,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
“且说那珍珠港事件第二日,山城狂欢,唯有一人独醒。此人姓贾名玉振,提笔写下《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他言道:日军必南进,滇缅路必危,重庆必遭更烈轰炸!当时无人信,反骂其‘悲观’、‘失败’!”
惊堂木一拍。
“如今如何?香港沦陷,马来亚败退,滇缅路断,重庆烧了七天七夜!
贾先生所言,一一应验!此非未卜先知,实乃真知灼见!
列位看官,这世上什么最贵?不是金银珠宝,是真话!是敢说真话的胆子!”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人喊:“贾先生现在在哪儿?我们想听他讲话!”
说书先生捋须:“莫急。听说贾先生正在废墟上,带着希望基金救人呢。
这等人物,不图名不图利,图的——是咱们老百姓能少死几个!”
茶馆外,寒风吹过。但茶馆里,所有人的心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