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梦之《昭和白菊》
东京的废墟间,偏生开出些不合时宜的樱花来。幸子立在慰安所斑驳的露台上眺望,但见那些粉白的花瓣落在焦黑的梁木上,倒像给死人脸上扑了香粉。
风一吹,便扬起一片腥甜的气味——不知是花香,还是从废墟深处渗出的腐臭。
她想起三年前的春天,弟弟武夫被宪兵带走时,樱花也是这样纷纷扬扬地落着。
母亲跪在玄关处,额头抵着榻榻米,肩头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武夫是为天皇尽忠。“母亲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幸子知道,弟弟是被强征去的,那年他刚满十六,连胡须都还未生齐。
临行前夜,武夫还偷偷抹泪,说想念上野的樱花。
后来武夫回来了,少了一条腿,精神也不太正常。
他总在夜里尖叫,说看见满地的断手。
有时白日里也发作,把家里的破席子撕成一条条,说是要包扎伤员。
幸子给他擦身子,发现他后背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像一张扭曲的军用地图。
最深处的那道伤,隐约能看见白骨。
特别慰安所来招工那天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阴冷的早晨,幸子正在河边清洗武夫伤口渗血的绷带。
河水浑浊不堪,漂着死鱼和垃圾。一个穿着旧西装的男人站在河堤上,手里举着喇叭:
“为了守护日本的女性们!为了维护大和民族的纯洁!“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煽动性,可幸子看见他油腻的头发和闪烁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冷。
男人身后站着几个戴白手套的公务员,他们手中的宣传单在风中哗哗作响。
“每天都能吃饱饭!还有报酬!“男人继续喊着,“这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幸子看着手中染血的绷带,想起武夫因缺医少药而日益恶化的伤口,想起母亲咯血时痛苦的模样。
她咬了咬下唇,走向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曾经的学校礼堂。
幸子走进去时,看见讲台上还挂着天皇的肖像,只是相框已经裂开,像这个国家一样支离破碎。
排队的人从礼堂一直排到校门口,大多是些面黄肌瘦的年轻女子。
有个女孩看起来比幸子还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布娃娃。
“下一个!“登记处的公务员头也不抬。
幸子走上前,看见那公务员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姓名?年龄?“
“山田幸子,二十岁。“
“健康证明?“
幸子愣住了。那公务员不耐烦地挥挥手:“去隔壁房间体检。“
所谓的“体检“,不过是在用帘子隔开的小隔间里,由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粗略检查。
“脱衣服。“老医生冷冰冰地说。幸子颤抖着解开衣带,感受到老医生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可以了。秒璋結晓税蛧 芜错内容“老医生在一个本子上打了个勾,“去按手印吧。“
那公务员递给她一张表格:“记住,这是为了国家。“
幸子的手指在印泥上停留了片刻。
她想起父亲出征前,也是这样在征兵令上按手印。
那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慰安所设在一栋勉强完好的大楼里。
门口站着两个联军宪兵,斜挎着冲锋枪,眼神轻蔑地扫视着进出的日本女子。
幸子第一次走进去时,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完全不像外面那个停电的东京。
穿着和服的女子们排成一排,任由联军大兵像挑选商品一样打量。
一个醉醺醺的士兵伸手捏了一个女孩的脸,女孩吓得直往后退,立即被看守的日本工作人员拽了回来。
“要微笑!“工作人员低声呵斥。
幸子的第一个客人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士兵。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雀斑。
房间里,他粗暴地撕开幸子的衣服,动作生涩而野蛮。
完事后,他扔给她几块巧克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幸子看着那包装精美的糖果,突然想起弟弟武夫已经三年没尝过甜味了。
她把巧克力小心地包在手帕里,想着带回去给武夫和母亲尝尝。
深夜回家时,她发现武夫正发着高烧,浑身滚烫。
母亲跪在佛龛前,一遍遍地念着经文。
“药需要钱买药“母亲喃喃自语。
幸子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军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第二天,她用这些钱买了退烧药。
看着武夫服下药后安稳睡去,她第一次觉得,这份屈辱的工作或许还有些意义。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幸子渐渐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更深的泥潭。
日子在屈辱的循环中磨损着幸子的神经,直到她第一次被分配到所谓的“特殊接待室”。那扇门上的漆皮剥落,像一块溃烂的皮肤。
年长的姐妹阿薰在走廊拉住她,偷偷塞给她一小瓶劣质清酒,眼神里满是同病相怜的凄楚:“幸子,撑不住就喝一口尤其是轮到那些‘鬼畜’的时候。”
“鬼畜”,是她们私下对某些黑人士兵的称呼。
门后站着的那个士兵,身形高大得像一座移动的铁塔,皮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汗湿的光泽。
他叫詹姆士,或者别的什么名字,幸子记不清,只记得他身上浓烈的体味、酒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暴戾气息。
他没有前奏,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动作粗暴得让幸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撕裂。
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有惨叫出声。
过程中,他嘴里反复嘟囔着“yellow bitch”之类的词语,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发泄式的、冰冷的仇恨。
事后,他随手扔下几张被汗水浸得软塌塌的军票,数额远低于规定。
幸子蜷缩在角落,浑身像散架一样疼痛,尤其是下身,火辣辣地疼,她甚至怀疑自己受了内伤。
半天过去了,她依然无法起身,每一次尝试移动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同屋的良子悄悄溜进来,含着泪帮她清理,看到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和擦伤,忍不住低声咒骂:“这群畜生他们自己在美国被当成牲口,就来我们身上找当‘主人’的感觉吗?”
后来,幸子从一些美国水兵的闲谈碎片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些黑人士兵,许多人的祖辈确实是奴隶。
在种植园里,他们像牲畜一样被筛选、配种,身体强健、性能力旺盛被视为“优良资产”,甚至会以发情药被迫近亲繁殖以“优化”血统。
几个世纪的残酷筛选与非人待遇,塑造了他们强悍的体格,也将一种深沉的愤怒与扭曲暴虐刻进了基因。
如今,他们穿着盟军的制服,却将积压了数代的屈辱与怒火,加倍倾泻在这些更为弱小的东方女性身上。
这成了幸子职业生涯中最恐怖的梦魇。
每次轮到接待黑人士兵,她都如同赴死。身体的创伤尚可愈合,但那种被彻底物化、被视为发泄工具的非人感受,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里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不是战场,而是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压迫感,让她在深夜惊醒,窒息般大口喘气。
幸子蜷缩在角落,她想起美智子临终前的惨状,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姑娘选择跳进河水里。
美智子是幸子最好的朋友。她们曾一同在女子学院读书,读的是《女大学》与《烈女传》。
美智子去了菲律宾的慰安所,回来时整个人都脱了形,两颊凹陷,眼窝深得能装下整个昭和时代的苦难。
她总说身上有蚂蚁在爬,其实那是梅毒晚期了。
临死前她抓着幸子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他们说说是为圣战服务能进靖国神社“
“他们说这是爱国“美智子苦笑着说,“可是幸子,你见过这样的爱国吗?“
她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好久:“那些军官把我们当成牲口一天要接二十多个客人生病了就被扔进乱葬岗“
美智子断气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幸子去合她的眼睑,发现她的睫毛上停着一只绿头苍蝇。
那苍蝇搓着前足,竟像是在鞠躬。
幸子听说,她的尸体被卷在草席里扔上了卡车,和其他死去的姑娘一起运往郊外。
幸子想起美智子临终前的惨状,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姑娘选择跳进河水里。
她蜷缩在角落,忽然想起邻居家的良子。
良子比她小两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去年春天,良子‘志愿’去了前线‘服务’,说是做护士。
可三个月后,良子的母亲收到一封信,说良子‘病逝’,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一张薄薄的阵亡通知——如果那也能算阵亡的话。
后来幸子听说,良子根本不是去做什么护士。
她是被‘女子挺身队’招走的,去了菲律宾的慰安所。
和美智子一样,染了病,被扔在乱葬岗。
尸体被野狗啃了一半,凭着一枚褪色的护身符才勉强认出。
那枚护身符,是良子出征前,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送给她的。那个少年,也在半年前战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幸子渐渐变得麻木。
她学会在接客时放空自己,让灵魂飘到很远的地方。
有时她会想起战前的时光,那时父亲还在,武夫的腿还好好的,母亲总是微笑着在厨房忙碌。
记得昭和十五年的那个夏天,全家一起去镰仓看海。
武夫在沙滩上奔跑,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持续到永远。
可是梦总是要醒的。
每当联军大兵粗暴地撕开她的衣衫,现实的残酷就会像一盆冷水,把她浇得透心凉。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幸子在给一个喝醉的军官脱靴子时,突然一阵恶心,吐在了擦得锃亮的皮靴上。
!军官骂了句“bitch“,甩了她一耳光。
慰安所的医生检查后,冷冰冰地说:“打掉吧。这种杂种生下来也是受罪。“
幸子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突然感受到一阵奇异的悸动。
那是一个生命,是她在这人间地狱里唯一的希望。
她决定逃走。
在一个雨夜,幸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揣着偷偷攒下的军票,悄悄离开了慰安所。
雨水冲刷着东京的废墟,也冲刷着她脸上的泪水。
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失去勇气。
在千叶的乡下,幸子躲在远房亲戚家的仓库里。
亲戚虽然收留了她,但眼神里总是带着鄙夷。
幸子每天帮着干农活,以此换取一口饭吃。
临产那夜,她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在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见美智子在向她招手,看见父亲穿着军装站在樱花树下,看见武夫奔跑在春天的原野上。
“加油啊,幸子!“接生婆用力拍打着她的脸。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头发卷卷的,眼睛像两颗熟透的葡萄。
幸子给她取名“望“,希望的望。
就在她给孩子喂奶的时候,听说慰安所出事了。梅毒大流行,几乎所有的姑娘都染了病。
联军一半以上的士兵中招。
军方高层大发雷霆,派人封锁了那里,用火焰喷射器消毒。
有人说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像被烫死的老鼠。
也有人说看见黑烟滚滚,烟里飘着烧焦的和服碎片。
幸子抱紧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
这白让她害怕,让她想起那些白人士兵苍白的躯体。
她望着东京方向升起的黑烟,浑身发抖。
她知道,如果不是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她现在可能已经化作了缕缕青烟。
望会笑的时候,幸子带她去看樱花。
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盛,一树一树的,像在为什么人送葬。
武夫坐在轮椅上,把联军扔的传单折成纸飞机。
传单上印着英文和日文,说要建设民主的新日本。
纸飞机在空中打几个转,最后都落在废墟上。
母亲上个月走了,走得很安静。
临终前她握着幸子的手说:“活着就好。“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樱花树,那树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的羽毛黑得发亮。
是啊,活着就好。
回到东京后,幸子在纺织厂找到工作。
车间里弥漫着棉絮,女工们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工头是以前常去慰安所的熟客,他总是借故接近幸子,手在她身上不安分地游走。
“听说你生了个杂种?“他猥琐地笑着,“要是没钱养,可以卖到妓院去。“
幸子紧紧抱住怀里的望,像护崽的母狼。
最让幸子心痛的是,望渐渐长大了,开始懂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妈妈,为什么他们叫我杂种?“望哭着跑回家,小脸上满是泪痕。
幸子把女儿搂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那些美国大兵狰狞的面孔,想起慰安所里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这个吃人的世道对女人无尽的摧残。
“因为这个世界病了“她轻声说,抚摸着女儿卷曲的头发。
昨夜,幸子又梦见那片樱花林。
在梦里,武夫的腿还好好的,美智子穿着漂亮的和服,父亲微笑着朝她招手。
可是当她醒来,看见的依旧是漏雨的屋顶,听见的依旧是母亲的咳嗽和弟弟的梦呓。
望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幸子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昨夜又梦回学生时代。
樱花道上,武夫双腿完好地追着蝴蝶,美智子穿着水手服在远处招手。
可转眼间蝴蝶变成燃烧的传单,美智子的笑容腐烂成骷髅。
幸子惊醒时,望正趴在她胸口酣睡,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极了那些飘零的樱花瓣。
今晨送望去学堂时,看见路旁的樱树又结了花苞。
今年的花蕾格外红艳,像是用血浸过。
武夫照例在院里扔纸飞机,最新折的那架翅膀上写着“终战诏书“的片段。
纸飞机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最终卡在枯树枝桠间,像悬在昭和年间的最后一具尸首。
幸子望着那摇摇欲坠的纸飞机,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光阴都成了黄粱一梦。
只是灶上熬着的米粥还在咕嘟作响,提醒着她:梦醒之后,仍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