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审讯室初见(1 / 1)

军统看守所的特别审讯室,比贾玉振想象的更阴冷。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汽灯,光线从正上方打下来,照得人脸上一片青白。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刷着暗绿色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更暗的底色。

空气里有股混浊的味道——消毒水、霉斑、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房间正中,一张铁桌固定在地上。

桌子两侧各有一把椅子,贾玉振坐的这边是普通的木椅,对面那把却是特制的——扶手内侧有暗扣,椅腿焊死在地面。

千代子就坐在那把特制椅子上。

她穿着灰色的囚服,过于宽大,显得她更加消瘦。

头发剪短了,胡乱别在耳后,露出苍白的脖颈和清晰可见的锁骨。

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镣铐,铁链很短,限制了她大部分动作。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虽然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却依然倔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暗火。

贾玉振在她对面坐下。

冯四爷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手搭在腰间。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里,徐远帆和两个监听员戴着耳机。

门外的走廊上,至少还有八个持枪警卫。

千代子先开口。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但每个字都清晰:

“贾先生,我不求您原谅。”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想知道——像您这样能写出《黄粱梦》的人是否也能看到,日本普通民众,特别是女性,在战争中的真实处境?”

她的日语很标准,带着东京口音。

问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贾玉振,像是在审判一个说谎者,又像是在祈求一个否定。

贾玉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份批注过的《昭和白菊》,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

“你看过《黄粱梦》,”他说,“但你看的,只是冰山一角。”

千代子的睫毛颤了颤。

贾玉振将手稿推过桌面。纸张滑行的声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看看这个。”他说,“这不是‘未来’。这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你的同袍们,你效忠的那个‘帝国’,亲手制造的现实。”

千代子低下头,看着那份手稿。封面上的四个汉字她认识:昭和白菊。

她的手指动了动,但镣铐限制了动作,只能勉强用指尖触到纸张边缘。

“打开看。”贾玉振说。

千代子抬起被铐住的手,艰难地翻开第一页。

审讯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东京的废墟间,偏生开出些不合时宜的樱花来”

千代子的阅读速度很快。

她受过速读训练,一目十行。

但读这篇文章时,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读到“弟弟武夫被宪兵带走”时,她的指尖停在纸面上,微微发抖。

旁边的红批刺入眼帘:

“你的弟弟,是否也曾这样离开?十六岁,也许更小。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你了么?你记得他最后的样子么?”

千代子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弟弟走的那天,也是春天。

樱花开了,弟弟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姐姐,等我回来,给你带东京的羊羹。”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个月后,阵亡通知书到了。

没有遗体,只有一套染血的军装,和一面破了的太阳旗。

她闭了闭眼,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段落,像一把钝刀,开始慢慢割开她的皮肤。

幸子为给弟弟买药,去“特别慰安所”报名。招工的男人喊着“为了守护日本的女性们”,手指上却戴着金戒指。

红批:

“你是否也曾被‘为国奉献’的谎言欺骗?他们告诉你,这是荣耀,是牺牲,是为了保护后方的女性。可他们保护了什么?保护了谁?”

千代子想起自己加入“梅机关”的那天。教官站在讲台上,背后是巨大的太阳旗。他说:“你们是帝国的尖刀,是守护大和民族的盾牌。你们的牺牲,将换来千万人的安宁。”

她信了。信得那么虔诚,那么热血沸腾。

可现在

她继续读。读到慰安所的场景:女子们排成一排,被联军士兵像挑商品一样打量;第一个客人粗暴地撕开幸子的衣服;黑人士兵詹姆士身上“几个世纪的愤怒与扭曲暴虐”;同屋的良子低声咒骂:“他们自己在美国被当成牲口,就来我们身上找当‘主人’的感觉”

字字见血。

千代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像秋叶,像垂死的蝉翼。

然后,她读到了“美智子”。

幸子最好的朋友,去了菲律宾的慰安所,回来时“两颊凹陷,眼窝深得能装下整个昭和时代的苦难”。

梅毒晚期,身上像有蚂蚁在爬。

临死前抓着幸子的手:“他们说说是为圣战服务能进靖国神社”

“他们说这是爱国可是幸子,你见过这样的爱国吗?”

红批就在这一段旁边,鲜红如血:

“你的同期,你的姐妹,是否也有人正在经历或已经经历这样的地狱?她们叫什么名字?良子?惠子?还是千代子?”

千代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她强忍着,继续往下翻——像自虐一样,非要看到底。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在幸子回忆战前时光的段落之后,文章写道:

“幸子想起美智子临终前的惨状,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姑娘选择跳进河水里。”

紧接着,下一段:

“她蜷缩在角落,忽然想起邻居家的良子。良子比她小两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去年春天,良子‘志愿’去了前线‘服务’,说是做护士。

可三个月后,良子的母亲收到一封信,说良子‘病逝’,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一张薄薄的阵亡通知——如果那也能算阵亡的话。”

千代子的手僵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良子”两个字。视线开始模糊,字迹在眼前晃动、重叠、扭曲。

不不可能

这只是巧合。只是虚构的人物。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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