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夜，比别处更长。
千代子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走廊外，光线从铁栅栏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脚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已经是后半夜，看守的脚步声刚刚远去，整个看守所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她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那是今天晚饭时，她偷偷从送饭的碗沿上掰下来的木片，里面藏着半截铅芯。
纸张是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内衬，已经在她手心攥得温热。
笔尖落下，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见信如晤。女儿近日接到紧急调令，即将前往满洲执行一项长期秘密任务。
此去关山万里，通讯或将中断许久，望母亲勿念。”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
铅笔尖悬在半空，墨黑的铅粉簌簌落下。
不能写真相。不能说自己被俘，更不能说自己即将“叛变”。
她太清楚帝国对“叛徒家属”的手段——不是简单的处决，是漫长而残忍的羞辱与折磨。
邻居的白眼，警察的盘问，最后母亲可能会被逼着在弟弟的灵位前切腹“谢罪”。
“任务艰巨，但女儿深感荣耀。弟弟在天之灵，想必也会为姐姐的选择感到骄傲。
请母亲保重身体，按时服药。院子里的那株山茶树，若今年开花，请代我摘一朵，放在佛龛前。”
最后一句，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刻。
山茶树是父亲生前种下的，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深红色的花。弟弟最喜欢。
写完，她小心地将烟盒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囚服内衬的破口里。
明天冯四爷的人会来“提审”，她会找机会交出去。
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铃木雅子的脸。
三年前，在东京郊外那所秘密训练学校的教室里，铃木站在讲台上，一身笔挺的军装，眼神锐利如刀。
“记住，”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每个学员心里，“你们不是普通的士兵，你们是帝国的眼睛，是插在敌人心脏上的刀。
你们的存在，是为了大和民族的未来，是为了天皇陛下的荣光。”
那时千代子坐在第一排，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
铃木是她的引路人，是她的偶像，是她想要成为的样子——冷静、强大、为了崇高的理想可以牺牲一切。
千代子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昏黄的光晕。
光晕在视线里扩散、模糊，像一场破碎的梦。
“我要见她。”她轻声对自己说，“我要让她看看……这‘荣光’的背面，到底是什么颜色。”
第二天上午，希望基金书房。
冯四爷带来了千代子的信，还有她的条件。
“第一，尽力保护她母亲。第二，她要参与抓捕铃木。”
冯四爷把信放在桌上，“她说，铃木是引她入行的人，她要让铃木也看看那篇文章。”
张万财皱眉：“这……太冒险了吧？万一她临阵反水，和铃木联手……”
“不会。”贾玉振摇头，“她现在比谁都恨那个欺骗了她的‘帝国’。但她对铃木的感情很复杂——有怨恨，可能也有一丝……不忍。”
他拿起那封简短的信，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她想救铃木。不是救她的命，是救她的灵魂。”
“怎么救？”胡风问，“铃木那样的王牌特务，信念恐怕比铁还硬。”
“用真相砸。”贾玉振放下信，“砸到她头破血流，砸到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他看向冯四爷：“答应她的条件。但告诉她——如果铃木顽抗，当场击毙。她的任务不是救人，是让铃木看清现实。如果看不清，那就只能消失了。”
冯四爷点头：“明白。”
“另外，”贾玉振补充，“她母亲的转移要尽快。通过我们在上海的地下渠道，把她悄悄接到苏北乡下，换个身份，隐姓埋名。费用从我的稿费里出。”
苏婉清轻声说：“我这里有支金钗，是我母亲留下的……也拿去吧，路上可能需要打点。”
贾玉振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夜晚。
军统看守所的内线，会在晚上八点换岗时，“疏忽”地留出一道侧门的锁没扣死。千代子从那里出去，外面有接应的车。
车会沿着预定路线开往嘉陵江边的一处废弃码头。那里地形复杂，便于“追击”和“交火”。
江面上，两艘伪装成渔船的小船已经就位，船上有最好的潜水员。
水下一张特制的网，网上绑着充气的羊皮囊——那是千代子落水后的“浮标”，也是换人的掩护。
至于“尸体”，是从乱葬岗找来的一具无名女尸，体型与千代子相似。
提前用酸性药水处理过面部，再在江水里泡一夜，基本无法辨认。
“所有环节都演练了三遍。”冯四爷在行动前夜向贾玉振汇报，“只要不出意外，明天报纸上就会登出‘竹叶青被击毙’的消息。”
贾玉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冬雨：“铃木那边呢？”
“已经通过被捕的那个日谍暗线放风了。”冯四爷说，“说‘竹叶青’没死，正在秘密招供。按千代子的分析，铃木一定会来确认——她骄傲，不亲眼看见‘叛徒’的下场，不放心。”
“希望如此。”贾玉振轻声说。
行动夜，雨下得更大了。
雨点砸在江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废弃码头上，几盏昏黄的马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在水面上拉出扭曲的倒影。
晚上九点一刻，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码头边。车门打开，穿着囚服的千代子跳下车，踉跄着朝江边跑。
后面，两辆军统的吉普车紧追而至。车还没停稳，几个持枪的“警卫”就跳下来，大声呼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枪声响起——是空包弹，但在雨夜中听来依然刺耳。
千代子跑到码头边缘，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很平静。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进漆黑的江水中。
“砰！”又是一声枪响。
水花四溅。几个“警卫”冲到江边，用手电筒照了半天，水面上除了涟漪，什么也没有。
“收队！”带队的人挥挥手，“明天再来打捞！”
车队离去。码头重新陷入黑暗和雨声。
而在水面下三米深处，千代子被潜水员迅速拖到渔船边。
另一具准备好的女尸被推入水中，顺流漂向下游。羊皮囊充气，尸体半浮半沉。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渔船悄然驶离。船舱里，千代子裹着毯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
“成功了？”她问。
“成功了。”冯四爷坐在对面，“从现在起，‘竹叶青’已经死了。你是‘白菊’。”
千代子——不，白菊——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刀，握过夺取人命的工具。
现在，它们空空如也。
但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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