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嘴唇哆嗦着:“那……那我之后……”
“之后,你以新身份——‘白菊’,加入我们的‘反战同盟’。”贾玉振说,“负责将揭露战争真相的文章,翻译成日文,暗中散发给日军士兵、军属,甚至送回日本国内。”
“你要用你的笔,告诉那些还在被骗的日本人:他们为之牺牲的‘帝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们送去前线的儿子、兄弟,到底死得值不值;他们‘志愿服务’的女儿、姐妹,到底在经历什么。”
千代子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你们……好狠……”她喃喃道。
贾玉振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讥诮和悲哀的笑。
“狠?”他摇摇头,“千代子女士,你错了。我这是在为你好。”
千代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火:“为我好?你把我逼到绝路,这叫为我好?”
“绝路?”贾玉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逼视着她,“你以为,如果你成功潜回梅机关,等待你的是什么?是鲜花?是掌声?是‘欢迎归来’的拥抱?”
他冷笑:“你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还是侮辱我的?”
千代子哑口无言。
“你是受过最高级别训练的特务。”贾玉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你最清楚,一个有被俘污点、失踪多日又突然回归的同僚,会有什么下场。”
“第一,怀疑。无休止的审查、盘问、测谎。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确认你是否叛变。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月,甚至几年。期间,你没有任何自由,没有任何尊严。”
“第二,证明。为了证明你的忠诚,你会被派去最危险的任务——送死的那种。或者,让你亲手处决‘叛徒’——可能是你的朋友,甚至可能是无辜的中国人。你要用更多的血,来洗刷你身上的‘污点’。”
“第三,也是最大可能——‘废物利用’。”
千代子瞳孔一缩。
“你知道什么叫‘废物利用’吗?”贾玉振问,然后自己回答,“就是把你这样的‘残次品’,送到最需要‘服务’的地方去。”
他拿起《昭和白菊》,翻到幸子在慰安所的段落,推到她面前。
“看看。”他说,“这就是你回去后,最可能的下场。你以为影佐祯昭那样的人,会对一个失去价值的、有污点的女特务,有什么仁慈吗?”
千代子的脸血色尽失。
“想想那些垂涎你的上司。”贾玉振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耳朵,“想想那些被你得罪过的同僚。想想那些嫉妒你地位的人。他们会怎么‘照顾’你?”
“即使——我是说即使——你熬过了所有审查,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你的档案上,永远会有一行字:‘曾被俘,疑似叛变,需终生监视’。
你的晋升之路,到此为止。你永远是个二等特务,永远被怀疑,永远不被信任。”
“而你刚才说的‘赎罪’?回到梅机关后,为了取信,你要杀更多中国人,要帮他们策划更多阴谋,要眼睁睁看着更多‘良子’被送进地狱——这叫赎罪?这叫自欺欺人!”
千代子彻底崩溃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哭,是那种绝望到极致的战栗。
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幻想,都被碾碎了。
贾玉振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
她太明白了。正因为明白,才更绝望。
“现在,”贾玉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选吧。”
“生前发表,死后发表。”
“继续做‘竹叶青’,还是做‘白菊’。”
“继续活在谎言里,还是面对真相——哪怕这真相,会把你撕碎。”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和千代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很久很久。
久到冯四爷手腕上的表,秒针转了三圈。
千代子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希望,不是决心,而是一种认命般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看着贾玉振,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选……‘白菊’。”
说完这三个字,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
两滴。
像凋零的樱花。
贾玉振静静看着她。
然后,他站起身,对冯四爷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白菊小姐。”
“这里很残酷。”
“但至少,不骗人。”
门开了,又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千代子——不,白菊——一个人。
和她脸上,那些冰冷的、咸涩的泪水。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