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宜昌地下仓库。
定时器走到最后一秒。
第一声爆炸沉闷得像地底深处传来的咳嗽,震得整片矿区的地面都在颤抖。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锁殉爆开始了。
最先被引爆的是存放“樱-1”(芥子气)的仓室。
炸药紧贴着铁皮箱,高温瞬间熔穿箱体,液态芥子气与空气混合,遇火发生剧烈反应。黄绿色的烟雾从炸开的缺口喷涌而出,像一条条毒蛇沿着矿道蜿蜒爬行。
紧接着,相邻仓室的“樱-2”(路易氏剂)也被波及。
这种砷化物毒剂沸点较低,高温下迅速汽化,淡绿色的蒸汽与芥子气烟雾混合,毒性倍增。
“轰轰轰——”
爆炸声越来越密集。军统的炸药设计得很巧妙:先炸承重柱,再炸通风管,最后引爆毒气弹。
整个地下仓库的结构开始崩塌,大块的混凝土和岩石从头顶砸落。
但中村的供词有误——或者说,连他这个指挥官也不完全清楚仓库的全貌。
第三仓库实际上分三层:上层存放常规弹药,中层是毒气弹核心区,下层还有一条秘密通道,连接着日军的临时实验室,那里存放着尚未装配的毒气原料和实验样本。
连锁爆炸震裂了下层实验室的密封罐,大量高浓度毒剂原料泄漏。
这些原料比成品更危险:挥发更快,毒性更强,而且混合后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凌晨一点四十分,爆炸逐渐平息。
但灾难才刚刚开始。
地下仓库的通风系统在爆炸中部分损毁,但仍有几个排风口在顽强工作——这是日军为防止毒气在仓库内积聚而设计的自动通风装置。
此刻,这些装置成了死亡喇叭,将毒气源源不断地抽向地面。
排风口位于矿区边缘的山坡上。最先遭殃的是驻守在那里的一个日军小队。
他们听见爆炸后赶来查看,正好撞上从排风口喷出的毒气云。
“咳……咳咳……这是什么味道……”
“眼睛……我的眼睛好痛!”
“撤退!快撤退!”
来不及了。黄绿色的烟雾迅速笼罩了方圆百米。
士兵们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一个个倒地抽搐,皮肤上冒出巨大的水泡,眼鼻流出黄色脓液。
短短三分钟,整个小队二十八人全部死亡。
毒气顺着山势往下蔓延。凌晨两点,第一缕毒雾飘进了距离仓库最近的李家村。
村里大多数人都睡了。
只有村口李老汉因为胃疼起来熬药,看见远处山坡上有诡异的黄烟飘来,还闻到一股刺鼻的烂洋葱味。
“起山火了?”他嘀咕着,走出屋想看个清楚。
刚跨出门槛,眼睛就像被辣椒水泼了一样剧痛。
他惨叫一声捂住脸,随即感到喉咙发紧,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困难。
“救……救命……”
李老汉倒在了自家门口。他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抓起墙角的铁锹,狠狠敲响了挂在屋檐下的破铁钟。
“当——当——当——”
钟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几户人家亮起了灯。
“咋回事?大半夜敲钟?”
“像是李老汉家……”
几个青壮年披衣出来查看。
等他们走到村口,看见的是瘫倒在地、面目狰狞的李老汉,还有从山坡上滚滚而来的黄绿色烟雾。
“跑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李家村瞬间炸开了锅。
长江边,芦苇荡里。
赵组长一行人刚把船划到对岸的安全地带,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声音沉闷,但震感传到江面,连船身都在晃动。
“炸了。”一个队员说,语气里没有欣喜,只有沉重。
铃木雅子站在船头,望向宜昌方向。
夜色中看不见火光,但她能想象地下发生的一切:毒气弹被引爆,毒剂泄漏,那些她亲手放置的炸药,此刻正在制造一场生态灾难。
“组长,”她忽然开口,“毒气会泄漏到地面吗?”
赵组长沉默片刻:“通风系统如果没完全炸毁,可能会。”
“那附近的村庄……”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赵组长打断她,“我们的任务是摧毁毒气弹,阻止它们被用在重庆。至于泄漏后果……战争就是这样。”
铃木不再说话。
但她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地图——中村画的宜昌周边地形图,上面标着五个村庄的位置,最近的距离仓库不到两公里。
船靠岸,众人跳下。
赵组长下令休整十分钟,然后继续赶路,要在天亮前赶到第一个接应点。
队员们或坐或躺,抓紧时间喝水吃干粮。
铃木独自走到江边,掬起冰冷的江水洗了把脸。
江水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曾经冰冷、此刻却充满挣扎的眼睛。
她想起贾玉振说的话:“这世道不是只有‘没得选’。”
现在,她选过了。她选择背叛自己的国家,去阻止一场屠杀。
但她真的选对了吗?用毒气泄漏杀死宜昌附近的平民,和用毒气弹杀死重庆的平民,有什么区别?
都是杀人。只不过一边是敌人,一边可能是无辜的百姓。
“在想什么?”赵组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铃木没有回头:“如果毒气泄漏到村庄,会死多少人?”
“不知道。”赵组长实话实说,“但如果不炸,死的是重庆几十万人。”
“所以少数人的命,就可以被牺牲?”
赵组长点了支烟,深吸一口:“铃木小姐,你当过兵,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战场上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选了对重庆伤害最小的路,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赵组长转身面对她,眼神锐利,“你现在是战士,不是哲学家。战士的任务是完成任务,然后活下来继续战斗。
愧疚、后悔、自我怀疑——这些情绪在战场上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队友。”
铃木咬紧嘴唇。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喊声,顺风飘过江面。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猛地抬头:“你听见了吗?”
赵组长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是李家村方向。”
哭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狗吠和奔跑的脚步声。
“毒气真的泄漏了。”铃木喃喃道。
一个队员跑过来:“组长,侦查员回报,李家村方向有黄色烟雾,还有大量村民往江边逃!”
赵组长当机立断:“通知所有人,立刻转移!我们不能暴露!”
“可是那些村民——”铃玉脱口而出。
“我们会留下记号,指引他们往安全方向逃。”赵组长说,“但绝不能暴露身份。日军马上会来搜捕,我们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