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们迅速集合,准备撤离。
铃玉站在原地,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逃难人群,又看看准备撤离的队友。
贾玉振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世道不是只有‘没得选’。”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组长,给我两个人,我去引开追兵,给你们争取撤离时间。”
赵组长一愣:“什么?”
“我是日本人,熟悉日军行动模式。”铃玉语速飞快,“我往反方向跑,制造动静,把追兵引开。你们趁机带村民往上游走,那边有我们预设的接应点。”
“你疯了?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所以我需要两个人配合,制造出‘小队’的假象。”
铃玉说,“放心,我不会硬拼。只要把追兵引开三公里,我就找机会脱身。”
赵组长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为什么?”
“因为贾先生说过,”铃玉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的坦然,“杀一个人很容易,但救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很难。我想试试……救我自己。”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终,两个年轻的队员站了出来:“组长,我们跟铃木小姐去。”
赵组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好。给你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必须撤离。我们在上游五公里的老槐树村等你们——只等到天亮。”
“是!”
铃玉和两名队员消失在夜色中。赵组长带队转向,迎着逃难的村民而去。
凌晨三点,重庆南山临时指挥所。
贾玉振裹着军大衣,靠在简陋的木桌旁打盹。
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重庆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做了各种标记:红色箭头表示毒气可能来袭方向,蓝色圆圈是临时救护站,绿色虚线是疏散路线,黄色星号是物资储备点……
“贾先生,喝点热水。”苏婉清端着一个搪瓷缸走过来,缸子边缘磕掉了好几块漆。
贾玉振接过,抿了一口。水很烫,但能暖身子。
“各片区情况怎么样?”他问。
“菜园坝、朝天门、南岸、沙坪坝都已基本完成疏散,老弱妇孺全部转移到了预定安全点。”苏婉清汇报,“江北还有最后一批——大约两百多人,主要是瘫痪在床的病人和孤寡老人,冯四爷亲自带人在抬。
九龙坡那边出了点问题,几个工厂主不愿意停工,说‘毒气还没来,停了生产损失谁赔’,工人和他们对峙起来了。”
贾玉振皱眉:“哪个厂?”
“永丰纱厂,老板姓周,据说跟周秉坤是远亲。”
“让张万财带希望基金的人去调解。”
贾玉振说,“告诉周老板,如果毒气来了,他的厂子、机器、原料全毁,损失更大。现在停工疏散,战后我们帮他争取政府补偿。如果还不听……”
他顿了顿,“让冯四爷的袍哥兄弟‘帮’他停工。”
苏婉清记下:“好。另外,军统沈处长刚才派人来传话,说宜昌那边有消息了。”
贾玉振精神一振:“怎么说?”
“行动成功,毒气仓库被炸,但发生了泄漏。具体伤亡不明。日军可能因此提前报复,最快……今天白天就会行动。”
“今天白天?”贾玉振心一沉。他们原以为至少还有一天时间。
“沈处长还说,军统会尽力拦截,但让我们做好最坏准备。”苏婉清声音有些发抖,“玉振,我们……来得及吗?”
贾玉振走到帐篷外。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山下的重庆城笼罩在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远处长江如练,码头上依稀可见忙碌的人影——那是老赵在布置“人工风墙”的最后准备。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他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们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剩下的,交给天意,也交给每一个重庆人自己。”
他转身回帐篷,开始快速书写指令:
“一、通知所有片区,天亮后进入最高戒备,青壮年全部就位,不得离开岗位。
二、所有临时救护站再次检查物资:清水、碱性溶液、绷带、担架,一个都不能少。
三、‘人工风墙’点火时间提前至上午十点,持续燃烧,直到警报解除。
四、各疏散路线增设‘接力岗’,每五十米必须有人值守,协助体弱者转移。
五、告诉所有人:毒气来了不要慌,按演练的做。我们在一起,就能挺过去。”
写完,他交给苏婉清:“立刻发出去。”
苏婉清接过,转身要走,又停住:“玉振,你也休息会儿吧。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等冯四爷的消息。”贾玉振说,“江北那两百多人,必须全部救出来。”
正说着,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四爷掀帘进来,满身尘土,脸上挂着汗珠。
“玉振,江北搞定了!”他喘着粗气,“最后一批两百一十三人,全部抬上山了!妈的,有几个老顽固死活不走,说死也要死在家里,我让人直接打晕了抬走!”
贾玉振长舒一口气:“四爷,辛苦。”
“辛苦个屁。”冯四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几大口,“就是心里憋得慌。你说这些小鬼子,打不过就玩阴的,用毒气杀老百姓,算什么玩意儿!”
“因为他们怕了。”贾玉振说,“怕我们的抵抗,怕我们的团结,怕我们用最土的办法也能破他们的高科技。”
冯四爷嘿嘿一笑:“也是。对了,我刚上来时,看见山下灯火通明的,老百姓都没睡,都在准备。那场面……真他娘带劲。”
贾玉振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从南山俯瞰,重庆城的街巷间,确实亮着无数灯火——不是电灯,是煤油灯、马灯、火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个决心,一个不眠的夜晚。
“四爷,你看,”贾玉振轻声说,“这就是人心筑的长城。毒气吹得垮砖石,吹不垮这个。”
冯四爷也走过来,看了半晌,忽然说:“玉振,等这事过了,我想把袍哥改组一下。”
“怎么改?”
“不干打打杀杀的了。”冯四爷说,“成立个‘民间救援会’,专门帮老百姓防灾救灾。这次咱们积累了不少经验,不能浪费。”
贾玉振转头看他,笑了:“好主意。到时候我帮你写章程。”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山下的灯火,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也等待着,可能永远改变这座城市的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