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完全亮。
南山避难营里,大多数人都还在沉睡——不是疲惫的沉睡,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放松。
孩子们蜷在母亲怀里,老人打着轻微的鼾,青壮年横七竖八躺在草垫上,脸上还留着昨夜的烟尘和汗水。
贾玉振却一夜没睡。
他坐在指挥所外的石头上,裹着军大衣,看着山下渐渐苏醒的重庆城。
江边的浓烟已经散尽,只留下几堆还在冒烟的灰烬。
街巷间开始有人走动,不是匆忙的逃难,而是缓慢的、带着试探的步伐——仿佛在确认危险真的过去了。
苏婉清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旁边:“喝点吧,你昨晚就没吃东西。”
贾玉振接过碗,舀了一勺,却停在嘴边:“婉清,你说……我们真的赢了吗?”
“毒气没来,几十万人活下来了,这还不算赢?”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
“是赢了。”贾玉振慢慢喝着粥,“但赢的方式……让我心里不踏实。不是靠我们自己的防御体系挡住了毒气,是靠敌人内部有人良心发现。这种胜利,太脆弱了。”
苏婉清沉默片刻:“可那也是因为我们在准备,在抵抗。如果我们什么都没做,也许佐藤大佐就不会那么坚决地反抗。”
“也许吧。”贾玉振放下碗,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我只是觉得,战争的胜负,有时候不在战场上,而在人心里。佐藤一个人,抵得上六架轰炸机、四十枚毒气弹。”
正说着,冯四爷和张万财走了过来。两人都挂着黑眼圈,但精神还不错。
“玉振,初步统计出来了。”张万财拿着一个小本子,“这次疏散,六大片区总共动员了八万七千多人参与组织工作。
最终实际进入避难所的有六十二万余人,约占主城区人口的七成。
剩下的三成,部分在自家地下室或防空洞躲避,部分坚持留守——主要是些老人,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伤亡呢?”
“轻微伤三百多,主要是疏散时摔伤、挤伤。重伤……只有两个,都是原有基础病的老人,因为情绪激动诱发疾病。没有直接因毒气造成的伤亡。”
张万财顿了顿,“江北防空洞那八十七人……不在这次统计内。”
贾玉振点头:“物资消耗?”
“石灰用了两百吨,肥皂三吨,小苏打一点五吨,棉布八千尺,竹子五千根。”
张万财翻着本子,“粮食消耗最大,六十二万人三天的口粮,就算是最低标准的炒米炒面,也用了将近两百吨。希望基金的账目……已经空了,还欠了粮行、药铺不少债。”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贾玉振说,“至少人活下来了,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冯四爷插话:“还有个事。昨天下午毒气警报解除后,不少老百姓自发捐钱捐物,说是感谢希望基金提前预警、组织疏散。
我让何三姐收了,登记造册,大概有……三千多大洋,还有一些粮食、布匹。”
贾玉振一愣:“三千多大洋?这么多?”
“都是零散凑的。”冯四爷说,“有个卖菜的老太太,把攒了一辈子的二十块银元全拿出来了,说‘要不是你们,我和孙子就死在棚屋里了’。
还有码头工人,每人捐一天工钱,凑了五百多。”
贾玉振眼眶发热。
这就是重庆的老百姓,你为他们做一点事,他们会用全部来回报。
“这些钱,一半用来偿还债务,一半留着建立‘紧急互助基金’。”他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们就有启动资金了。”
“好。”张万财记下。
远处传来钟声——是寺庙的晨钟,悠长而浑厚。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上午八点,武汉日军军事法庭。
佐藤大佐站在被告席上,身上还穿着飞行服,只是肩章和领徽被摘掉了。
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的细纹透露出疲惫。
审判席上坐着三个军官,中间的是冈村宁次,左右分别是军法处长和参谋次长。
旁听席空无一人,这是一场秘密审判。
“佐藤俊一,”冈村宁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承认自己破坏‘玉碎计划’,擅自命令航空队放弃任务,并将四十枚特种弹药抛入长江吗?”
“承认。”佐藤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佐藤抬起头,直视冈村宁次:“因为那会杀死至少十万平民,其中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儿童。这不是战争,是屠杀。”
“战争本来就是屠杀!”冈村宁次猛地一拍桌子,“从上海到南京,从武汉到长沙,哪一场战役没有平民伤亡?你现在才来谈人道,不觉得太晚了吗?”
“以前我错了。”佐藤说,“我以为服从命令就是军人的天职。但这次不一样。毒气弹……那是连国际公约都禁止的武器。用那种东西,我们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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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法处长冷笑:“佐藤大佐,你是军人,不是慈善家。军人的职责是赢得战争,不是关心敌人的死活。”
“用毒气赢得的战争,真的是胜利吗?”
佐藤反问,“就算我们占领了全中国,用这种方式,后世会怎么评价我们?我们的子孙,会不会以有这样的祖先为耻?”
法庭陷入短暂的沉默。
冈村宁次盯着佐藤,许久,缓缓说:“你知道你的行为,导致什么后果吗?”
“知道。我会被处决。”
“不止。”冈村宁次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你的妻子和女儿,昨天下午已经被宪兵队‘保护’起来了。如果你被判有罪,她们也会受到‘相应处置’。”
佐藤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们是无辜的!”
“战争中没有无辜者。”冈村宁次把文件扔回桌上,“你的妻子是军人家属,就应该有觉悟。至于你的女儿……很遗憾。”
佐藤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想到女儿那张向日葵般的笑脸,想到妻子温柔的眼神。他以为自己一个人承担后果就够了,没想到……
“不过,”冈村宁次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合作,她们还可以活。”
“合作?”
“写一份悔过书,承认自己是因为贪生怕死才破坏任务,并指认军中有其他反战分子。”
冈村宁次说,“然后,在下次对重庆的空袭中,你作为长机飞行员,带队执行任务。用行动证明你的忠诚。”
佐藤明白了。他们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还要他成为屠杀的帮凶。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昨天下午在重庆上空看到的景象——江边的浓烟,山上的火光,还有那些微小但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是几十万条生命。
然后他想起女儿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有妻子信中的话:“我和女儿每天都在神社为你祈福,愿你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
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无波澜。
“我拒绝。”
冈村宁次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佐藤一字一顿,“我宁愿以军人的身份切腹谢罪,也不愿以刽子手的身份苟活。
至于我的家人……如果帝国连无辜的妇孺都不放过,那这个帝国,也不值得我效忠了。”
“八嘎!”冈村宁次暴怒,“你以为切腹就能保全名誉?我会以‘临阵脱逃、通敌叛国’的罪名审判你!你的名字会从军籍中抹去,你的家人会被送到最艰苦的慰安所!”
佐藤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的意味:“那就随你吧。历史,终会给出公正的评价。”
他转身,面向东方——那是日本的方向。
“永别了,美惠。永别了,小葵。”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那是父亲传给他的武士刀胁差,刀身泛着寒光。
三个审判官都站了起来,但没有人阻止。
佐藤解开飞行服上衣,露出腹部。他用白布擦拭刀刃,然后双手握刀,刀尖对准左腹。
“我,佐藤俊一,陆军航空兵大佐,今日在此切腹,以谢未能完成军令之罪。”
他高声说,“但我绝不后悔阻止毒气战。若有来世,愿生在没有战争的年代。”
刀尖刺入。
鲜血涌出。
他咬紧牙关,用力横切。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尽最后力气,完成了十字切——这是最正式、最痛苦的切腹方式。
意识模糊前,他仿佛听见了女儿的笑声。
“爸爸,你看,樱花开了。”
是啊,北海道的樱花,该开了吧。
佐藤倒在地上,血在冰冷的地板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凄艳的花。
冈村宁次冷冷地看着,对卫兵说:“拖出去,扔到乱葬岗。不准立碑,不准收尸。”
“那他的家人……”
“按我说的办。”冈村宁次转身离开法庭,“还有,通知参谋部,制定新的重庆打击方案。毒气不能用,就用燃烧弹。我要让重庆,变成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