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六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飞抵重庆外围。
长机飞行员中岛少佐透过舷窗,看见了下方那座山城。
也看见了江边诡异的浓烟,还有山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各机注意,准备进入投弹航路。”他对着无线电说,“目标区域:a区菜园坝,b区朝天门,c区南岸,d区江北,e区沙坪坝,f区九龙坡。按预定顺序投弹。”
“收到。”其他飞行员回应。
但就在这时,中岛的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用日语说:
“飞行员,你们正在执行一项罪恶的任务。毒气弹会杀死成千上万无辜的平民,包括老人、妇女、儿童。请立即返航,否则你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中岛一愣:“你是谁?”
“我是一个有良知的日本人。”那个声音说,“也是你们的同胞。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战争结束后,你们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中岛脸色变了。
他认出这个声音——是佐藤大佐!但佐藤怎么会……
“八嘎!这是扰乱军心!”中岛正要切断通讯,却发现无线电被锁死了,那个声音继续说着:
“我已经破坏了其中两架飞机的投弹装置,它们无法打开弹仓。剩下的四架,我恳请你们,不要投弹。把炸弹扔进长江,然后返航。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佐藤!你疯了!”中岛怒吼。
“疯的是这场战争。”佐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能再看着它继续疯下去。选择吧,中岛君:是做屠杀平民的刽子手,还是做保留最后良知的军人?”
无线电里一片死寂。
其他飞行员也听到了。
有人愤怒,有人动摇,有人茫然。
中岛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重庆城,看着那些在山上聚集的微小身影。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北海道的母亲,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常说的那句话:“杀人者,必遭天谴。”
他的手,按在了投弹按钮上。
只需要轻轻一按,四十枚毒气弹就会落下,下方这座城市将变成地狱。
但他按不下去。
“长机!长机!请指示!”僚机飞行员催促。
中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有了决断。
“各机注意,”他对着无线电说,“投弹装置故障,任务取消。重复,任务取消。将所有弹药抛入长江,然后返航。”
“可是司令部……”
“一切责任,我来承担。”中岛说,“现在,执行命令。”
短暂的沉默后,无线电里陆续传来回应:
“僚机一号收到。”
“僚机二号收到。”
“僚机三号……”
六架轰炸机在重庆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飞向长江江心。
弹仓打开,四十枚毒气弹——其中十六枚的引信已经被佐藤的人暗中破坏——像下饺子一样坠入滔滔江水。
没有爆炸,只有沉闷的落水声。
中岛最后看了一眼重庆,拉起操纵杆,飞机爬升,转向,朝着武汉方向返航。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军事法庭?切腹?抑或是秘密处决?
但他知道,他今晚能睡着了。
南山之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贾玉振的望远镜里,那六架轰炸机在头顶盘旋,却没有投弹。
然后,它们飞向江心,似乎扔下了什么,又飞走了。
没有爆炸,没有毒雾,什么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防空警报解除的鸣笛响起——三短一长,连续三次。
人群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走了!鬼子飞机走了!”
“没投弹!他们没投弹!”
“我们赢了!赢了!”
人们相拥而泣,摘下湿毛巾,扔掉简易面罩,又叫又跳。
南山上下,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苏婉清扑进贾玉振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玉振……我们……我们挺过来了……”
贾玉振紧紧抱住她,眼眶也湿润了。
但他心里还有疑惑:为什么?日军为什么突然放弃了?
冯四爷走过来,同样满脸不解:“不对劲啊,小鬼子费这么大劲运来毒气弹,怎么临门一脚又收了?”
这时,一个军统通讯员气喘吁吁跑上山:“贾先生!沈处长急电!”
贾玉振接过电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内线消息:日军航空兵指挥官佐藤大佐暗中破坏计划,迫使机群放弃投弹。但佐藤已遭逮捕,生死不明。危机暂解,但战争还未结束。沈。”
贾玉振看完,久久不语。
他把电报递给冯四爷,冯四爷看后,长叹一声:“这个佐藤……是条汉子。”
“是啊。”贾玉振望向东南天空,那里已无飞机踪影,“战争里,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魔鬼。也有挣扎的、反抗的、最终选择良知的人。”
山下,重庆城渐渐恢复生机。
人们从避难所走出,回到街巷,回到家中。
朝天门的浓烟渐渐散去,鼓风机停了,工人们瘫坐在地上,累得说不出话,但脸上都带着笑。
下午四点,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山城。
贾玉振站在南山之巅,看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城市,忽然想起耿大勇临死前的问题:“我能见到‘亮堂夜’吗?”
今天,重庆见到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战争还在继续,但至少这一刻,这座城市还在呼吸,还有希望。
“走吧,”他对苏婉清说,“下山。还有很多事要做。”
毒气的危机过去了,但战争的阴影还在。
他们要救治伤员,要安抚民众,要重建被破坏的家园,要继续为那个“亮堂夜”奋斗。
路还很长。
但今天,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