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界,界主空间核心区。
尹淮声站在占据整面墙壁的战术态势图前,娃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苍蓝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流动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
在沈赤繁没有传回消息的时候,他做了太多准备。
所有他能调动的、不能轻易调动的、以及动用即意味着与整个纯白世界为敌的力量,都被他逐一清点、预启动、设定好了触发条件和连锁反应。
他准备好了太多事情。
但他没有恐惧。
恐惧在纯白世界太无用了,所以他早就把这项情绪踢出群聊了。
他只是在确认——确认方案可行,确认代价可付,确认如果沈赤繁真的回不来,那他会尽己所能。
尹淮声默数着倒计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他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冷静理性的军火库。
可是——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沉,钝痛从心口蔓延开,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指尖,带来一阵阵麻痹般的冰冷。
沈赤繁切断了大部分共感,不愿让他分担伤害。
尹淮声知道,他理解,甚至理智上认同——在面对超规格威胁时,确保至少一人保持完整战力是明智的。
但理解不代表不痛。
事实上,那一刻尹淮声几乎要被气笑。
沈赤繁他的好搭档,他的半身,他灵魂契约的另一端。
在可能面临死亡的时候,选择切断联系,独自承担。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分担伤害?
不想让自己与他“共感”那份濒死的痛苦和绝望?
多体贴啊。
多愚蠢啊。
尹淮声想。
他怎么会生气呢?
他怎么还能奢求更多呢?
在纯白世界,活着本身就是奢侈品。
能呼吸,能思考,能握紧武器,就已经是命运的恩赐。
他怎么能要求沈赤繁在濒死之际,还想着要与他保持联系,让他感知那份痛苦,甚至可能因此影响到他自己的判断和行动?
他不能。
他没有资格。
所以,那些翻涌的愤怒、恐惧、以及更深处的在现在连他根本不愿承认的委屈和刺痛,全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只希望沈赤繁活着。
仅仅只是作为尹淮声,他希望沈赤繁活着。
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所以,当沈赤繁的声音,通过灵魂契约那微弱但重新接续的联系,清晰地传递到他意识中时——
尹淮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才真正的开始跳动。
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失重感,仿佛从云端跌落。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战术屏一角显示的时间。
二十三个小时,五十八分钟,五十九秒。
还差一分钟。
沈赤繁回来了。
他还活着。
尹淮声的脑子一瞬间空白,他也什么都没想,只是遵循本能,抬手,对着身前虚空狠狠一扯。
第一世界的界主权柄被调动到极致,空间规则哀鸣着被强行撕裂。
一个边缘幽蓝的椭圆形黑洞骤然出现在沈赤繁身侧的苍白庭院广场上。
尹淮声从黑洞里探出半个身子。
白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苍蓝的眼眸深处,暴风雪般的数据流尚未完全平息,底下却已经翻涌起更激烈的东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伸出来的手,指尖绷得发白,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一把抓住沈赤繁的手腕,然后猛地发力,将人狠狠拽向黑洞。
沈赤繁没反抗,任由那股力道将自己拉进去。
肩膀上的黑猫轻巧地跃起,落在旁边,金瞳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穿过黑洞的瞬间有短暂的失重和空间挤压感,随即脚踏实地。
他落在了尹淮声的个人空间——第一世界界主,『军火库』的绝对领域。
这里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
尹淮声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上下打量着沈赤繁,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不放过。
脸色苍白,但还算正常。衣物有破损和血迹,但身体似乎没有明显外伤。气息虚弱,灵魂波动有些滞涩,但核心稳定。
还好。
还活着。
可是这个认知在尹淮声紧绷到几乎是冻结的思维里,又带来一阵麻痹后的刺痛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出来时,是一种强行压平后仍带着沙哑的调子。
“还好吗?”
他停顿一下,又补了两个字,声音更轻,几乎听不清。
“饭饭。”
沈赤繁看着他。
尹淮声的样子确实算不上“好”。
白发凌乱,嘴唇抿得死紧,脸颊肌肉微微抽动。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此刻空空荡荡,什么情绪都看不见,却又仿佛盛满了太多太多来不及整理、也无从诉说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沉默了一下,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淡,却比平时软了一点。
“我很好。”
然后,视线落在尹淮声脸上,顿了顿,补充。
“只是你看起来不太好。”
尹淮声心想,他当然不好。
这近二十四个小时里,他每一秒都在感受生命从指缝里流逝的具象化。
心脏不是自己的,是绑在悬崖边的石头,随着倒计时一起下坠。
他准备好了所有底牌,清点了所有暗线,去规划最坏的结局,去准备最疯狂的报复。
然后,沈赤繁切断了联系。
一意孤行地,将他隔绝在外。
尹淮声几乎要真的笑出来了。
可是嘴角扯了一下,却没能成功弯起任何弧度。
他怎么还能生气呢?
他怎么还会奢求更多呢?
不作为沈赤繁的另一半灵魂,不提那些生死相随的契约。
尹淮声仅仅只是作为尹淮声,也只是希望沈赤繁能够活下来。
——可是。
——为什么不能生气呢?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反问,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不能因为他擅自切断联系、独自面对危险而愤怒?
为什么不能因为他差点死去、却不肯让自己分担半分而恐惧?
为什么不能因为他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回来后却只是平静地说“我很好”而感到委屈?
这些情绪,难道不是最正常、最真实的人之常情吗?
难道在纯白世界,连“担心”和“后怕”都要被归为“无用的累赘”吗?
那些尖锐的、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在尹淮声舌尖转了一圈,又被死死咽了回去。
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再让这些无用的、不应该存在的、麻烦的感情,去干扰沈赤繁。
没有必要。
沈赤繁还活着,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他强迫自己把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
“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沈赤繁沉默了大约两秒。
这两秒对尹淮声而言,像一个世纪的漫长和压抑。
他盯着沈赤繁的脸,试图从那双猩红眼眸里读出些什么——歉意?解释?或者至少,一点对这场无妄之灾的烦躁?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沈赤繁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映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听见沈赤繁说。
“没有。”
尹淮声突然笑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优雅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
这个笑容很淡,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沈赤繁能看到,尹淮声苍蓝的眼眸深处,冰层彻底碎裂,底下汹涌的暗流终于挣脱束缚,咆哮着冲上表面——
“沈赤繁。”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语气称得上心平气和,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你差点死了。”
他向前一步,拉近的距离让沈赤繁能清晰地看到他苍蓝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那瞳孔边缘细微的血丝。
“可你不肯告诉我这件事。”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们的命是绑在一起的,沈赤繁。”他重复,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尖锐,“你应该要告诉我。你必须要告诉我。”
沈赤繁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底的猩红似乎深了些。
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我会和你说这件事。”他停顿一下,补充,“和其他报告一起。”
报告。
尹淮声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
其他报告一起?
只是报告?
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四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你知不知道我连我们的葬礼——不,我们不会有葬礼——但我仍然在脑海里过了很多遍流程?
你知不知道我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同意签那个该死的灵魂契约,如果不签,至少现在我不会像个疯子一样在这里算计怎么拉全世界陪葬?
不——骗你的,其实最后一点我根本没想过。
我从来不后悔和你签了灵魂契约。
可这些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这些沈赤繁不知道,他也不会说。
况且——他能说什么?
指责沈赤繁不信任他?可沈赤繁把命都交给他一半。
指责沈赤繁太独断专行?可正是这种独断专行,让他们无数次从绝境中杀出血路。
指责沈赤繁不在乎他的感受?
可他凭什么要求沈赤繁在乎他的感受?
沈赤繁已经给了他太多——信任、后背、甚至一半的灵魂。
他怎么能还不知足?
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尹淮声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它们堵在喉咙里,烧成滚烫的灰,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镇压灵魂深处翻江倒海的崩溃。
不能哭。
尹淮声,不要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泪是软弱的。
示弱是危险的。
在纯白世界,暴露弱点等于自杀。
他垂下眼,不再看沈赤繁,视线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沈赤繁看着他。
白发的少年低着头,他能看见对方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能看见晶莹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溢出眼眶,顺着小麦色的脸颊滑落,留下湿亮的痕迹。
尹淮声哭了。
尹淮声其实很喜欢哭。
沈赤繁知道。
他见过很多次尹淮声的眼泪。
在赵绥沈小时候第一次高烧不退、他们差点以为要失去那个孩子的时候。
在某次副本里,曲微茫为了掩护他们撤退、被规则反噬重伤濒死的时候。
在更早以前,他们还年轻、力量不够强大、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时候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像台精密机器的军火库,总是最容易掉眼泪的那个。
那双会流淌过数据的苍蓝眼眸,在情绪决堤的瞬间,会变得格外生动,格外真实。
那是尹淮声身上,最接近“人性”、最柔软、也最让沈赤繁无所适从的部分。
沈赤繁从不认为尹淮声的眼泪是软弱的象征。
能在纯白世界活到现在,还能保有流泪能力的人,内心往往有着远超常人的坚韧和温度。
但他也确实不喜欢看到尹淮声哭。
不是因为嫌弃或轻视。
而是因为尹淮声的眼泪——太烫了。
烫得他胸口发紧,烫得他指尖发麻,烫得他那些冷硬的说辞和命令,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宁愿尹淮声像平时那样,冷着脸,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分析局势、制定计划、冷静地列出牺牲名单。
那样他至少知道该怎么应对——战斗,或者执行。
可眼泪
沈赤繁沉默地站着,看着尹淮声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面光滑的金属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浅色的水渍。
最终,他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指尖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地、试探性地抚上尹淮声的脸颊。
尹淮声没躲,但也没动,只是任由沈赤繁冰凉的手指碰触自己的皮肤,身体依旧僵硬着,垂着眼,泪水依旧在流。
沈赤繁的指尖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尹淮声皮肤的微热,能感觉到泪水滑过他指腹的湿润。
那种陌生的、让他无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猩红的眼眸里掠过无奈。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柔和。
“你还是那么爱哭。”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赤繁就有些后悔。
这听起来不像安慰,倒像是指责。
果然,尹淮声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报复性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赤繁:“”
他有点无措地僵在那里,指尖还停留在尹淮声脸上,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
暴力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眼泪。
沈赤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猩红的眼眸里,只剩下认真和心疼。
他那只捧着尹淮声脸颊的手,小心翼翼地用了点力,指腹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生涩,但很轻柔。
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握住了尹淮声依旧紧攥成拳的手腕。
尹淮声的手很凉,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还在微微发抖。
沈赤繁的指尖,试探性地一点点钻进尹淮声紧握的拳头缝隙里。
尹淮声的拳头下意识地抗拒了一下,但很快,那力道就松懈了。
他任由沈赤繁的手指挤进来,然后,缓慢而坚定地,轻轻扣住。
掌心相贴。
沈赤繁的掌心是温凉的,尹淮声的掌心则因为之前的紧绷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潮湿。
而那只捧着尹淮声脸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小心的力道,让尹淮声缓缓抬起了脸。
泪眼模糊的苍蓝,对上一片沉静的猩红。
像暴风雨后破碎的海面,倒映着血色的天空。
沈赤繁看着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蓝眼睛,里面映着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和控诉,以及更深处的恐惧。
他凑近了一点。
距离拉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的大拇指,再次抚上尹淮声的脸颊,指腹温柔地、一遍遍拭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
“我活着。”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安抚道,“生生,我活着。”
另一只与尹淮声十指相扣的手,握着尹淮声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缓缓上移。
然后,微微松开手,转而覆盖他的手背。
最后,将尹淮声的掌心,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隔着破损的衣物,隔着已经愈合的皮肤和肌肉。
尹淮声的手抖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那平稳、有力、规律搏动着的心脏。
咚。咚。咚。
每一下跳动,都透过胸膛,传递到他的掌心,再顺着相连的血流,一路震颤到他的心底。
沈赤繁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尹淮声的额头,猩红的眼眸深深看进那片水光潋滟的苍蓝。
“感受到了吗?”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平稳,“我的心,在跳动。”
尹淮声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嘴唇抿得死紧,甚至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再次哭出声。
他看上去很委屈,像只炸了毛却又无处发泄的猫。
沈赤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点陌生的柔软情绪又冒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任由某种直觉驱使。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更像耳语。
“快死的时候”
尹淮声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沈赤繁继续说,语速很慢。
“走马灯。我听见你在喊我,闻到了你的气息,”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淡的光,“看见了你的眼睛。”
“像现实,很美。”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进尹淮声的眼眸深处,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我很喜欢。”
最后四个字落下,尹淮声整个人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滚落下来。
苍蓝的眼眸里,那些翻涌的激烈情绪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那空白被某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酸涩和暖意的情绪填满。
尹淮声不是没听过沈赤繁说类似的话,但那是在副本。
对着那些必须要用此道的npc,沈赤繁往往扮演的特别好,甜言蜜语总是以一种不冒犯不轻佻的态度说出来。
可是现在
几秒后,尹淮声猛地眨了下眼,像是突然回神。
随即,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弧度在脸上绽开。
“沈赤繁,”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哽咽,眼底却有了光,“你真是一个混蛋。”
沈赤繁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底那点猩红似乎柔和了些。
他“嗯”了一声,坦然接受,然后握着尹淮声的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补了一句。
“你早就和混蛋绑定了。”
尹淮声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赤繁,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混蛋。
然后,他闭上眼,身体向前一倾,额头彻底抵在沈赤繁肩上,双手死死环住对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那片带着血腥和硝烟气息的颈窝。
他还是在哭,肩膀轻微抽动,偶尔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呜咽,像要把这二十四个小时里积攒的所有恐惧、愤怒、绝望,都流干。
沈赤繁僵了一下,但还是抱住尹淮声。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尹淮声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黑猫蹲在不远处的数据控制台边缘,金瞳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尾巴尖儿轻轻晃了晃。
祂没说话,也没打扰。
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扭过头,趴下来,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嗯对,就这样,祂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