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淮声哭了很久。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
久到沈赤繁肩头的衣料被彻底浸湿,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印象里,尹淮声上一次这样崩溃地哭,还是赵绥沈小时候那次差点没救回来的高烧。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手段不够多,底牌不够厚,面对纯白世界里那些不讲道理的规则和恶意,常常有种螳臂当车的无力感。
尹淮声的眼泪在那时候似乎流得格外频繁,但也格外短暂——现实逼着他们迅速擦干眼泪,拿起武器,去面对下一场生死搏杀。
后来,他们成了界主,掌握了更强的力量,有了更深的谋划,眼泪似乎也成了一种另类的奢侈品。
尹淮声越来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优雅、冷静、算无遗策。
沈赤繁几乎要忘记,他其实还是会哭的。
——直到此刻。
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抽泣声止歇,只剩下带着水汽的呼吸,拂在沈赤繁颈侧。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松了些力道,但依旧固执地圈着,没有放开的意思。
沈赤繁没动,任由他抱着。
他的手还停在尹淮声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
这个动作很笨拙,也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但他此刻想不出还能做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尹淮声终于抬起头。
他退开一点,拉开些距离,但手还搭在沈赤繁腰侧,像是怕人跑了。
苍蓝的眼睛红肿着,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他似乎已经恢复了部分冷静,至少眼神不再涣散,而是重新聚焦在沈赤繁脸上。
“说。”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冷静,“全部。”
沈赤繁看着他,知道这一关还没完全过去。
但他本就没打算隐瞒。
他简略讲述了在《廷达洛斯之宅》获取学者手记的过程,略过与奈亚拉托提普那些令人不快的纠缠,重点描述手记中关于“门”的观测记录和“钥匙”特质的论述。
然后,他提到了那个“沙盒”世界,吴天光,墙上浮现的门,以及强行破门后被拉入“纯白回廊”的经历。
尹淮声听得很认真。
当听到“无穷房间”、“凶兽图案”、“青铜面具的存在”时,他眉头紧紧蹙起。
当听到沈赤繁被按在地上,手刺入胸膛,几乎挖出心脏时,他搭在沈赤繁腰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呼吸也滞了一瞬。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脸色越来越苍白。
最后,沈赤繁提到黑猫的出现,神国的疗伤,以及那个存在留下的印记。
“大致如此。”沈赤繁结束叙述,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尹淮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沈赤繁胸口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疤痕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沈赤繁的眼睛。
“印记性质。”
“追踪坐标。可被屏蔽,无法清除。”沈赤繁顿了顿,“黑猫说,祂暂时屏蔽了印记。”
尹淮声的目光这才移向一直安静蹲在控制台边缘的黑猫。
黑猫抬起脑袋,金瞳对上他的视线,轻轻“咪”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尹淮声看了祂两秒,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或者“你想做什么”。
沈赤繁带回来的,就是可信的。
至少暂时可信。
他重新转向战术屏。
“纯白回廊的出现,意味着主系统在进行更深层的结构调整。这要么是系统自身出现漏洞,要么是有意为之。”
“有意?”
“测试。或者,筛选。”尹淮声的指尖划过屏幕,“典狱长如果那个戴面具的真是看守,那被关在里面的囚犯是什么?又为什么需要看守?”
他停顿,苍蓝眼眸略过数据流掠过。
“界主是钥匙。囚犯会不会是锁?或者,是错误的钥匙?”
沈赤繁想起囚徒嘶哑的“放我出去”和那些巨大的骨骸。
“囚徒力量很强,但被彻底封印。祂想用我的血腐蚀锁链。”
“你的血”尹淮声沉吟,“破坏本源对那种级别的封印有效,说明你的力量性质,可能天然克制某些规则。”
他忽然调出另一份文件。
“《忒修斯之影》的复核结果出来了。”
沈赤繁抬眼。
“主系统认定副本存在‘过度哲学化倾向与精神污染超标’,予以警告并暂时关闭调整。赵绥沈的行为被重新定性为‘极端环境下的应激自救’,裁定撤销,改为扣除三个副本积分收益并接受一次心理评估。”
“心理评估?”
“走个形式。”尹淮声语气冷淡,“系统需要展示‘公正’,但不敢真的再刺激你。评估会由苏渚然主持,你可以在场。”
沈赤繁“嗯”了一声。
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至少主系统这次选择了让步。
“代价呢。”沈赤繁问。
!他不信主系统会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尹淮声沉默了一下。
“你的审查等级上调了。系统将你在仲裁庭的行为、以及本次异常脱离的事件合并归档,标记为高风险管理对象。”
“后续任务难度与监控级别会相应提高。”
“并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系统要求你定期提交关于“门”的报告。频率为每周一次。”
沈赤繁眼神沉了沉。
每周报告。
这意味着主系统不仅要加强监控,还要直接介入他对“门”的调查。
祂想掌握主动权。
“报告内容?”
“概要即可。”尹淮声看向他,“可以敷衍,但不能完全作假。系统有祂的验证手段。”
沈赤繁没说话。
他在思考。
主系统这一步,既是紧逼,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合作邀请。
系统想知道“门”的真相,想知道那些隐藏在副本背后、甚至可能威胁到纯白世界本身的存在。
而沈赤繁,是目前最接近答案的“钥匙”。
利用与被利用。
从来都是双向的。
“可以。”沈赤繁最终道,“但我要权限。”
“什么权限。”
“第一世界与第九世界的联合调查权限。情报共享,资源调度,必要时可调用界主级武装。”
尹淮声挑了挑眉。
“你要拉我下水。”
“你早就在水里了。”沈赤繁看着他,“而且,你需要数据。”
尹淮声沉默了。
确实。
纯白回廊、青铜面具、底层接口这些信息太珍贵,也太危险。
他需要更多数据来构建模型,预测系统的下一步动作,评估那些未知存在的威胁等级。
而沈赤繁,是最好的信息来源。
也是最大的风险来源。
“成交。”尹淮声最终道,“权限我会给你开通。但所有行动必须提前报备,风险评估由我做。”
“可以。”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
黑猫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控制台上跳下来,轻盈地走到沈赤繁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喵。”
沈赤繁低头看祂。
“祂说什么。”尹淮声问。
“饿了。”
尹淮声:“”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走向房间一侧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盒未开封的高档猫罐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黑猫金瞳一亮,小跑着跟过去,尾巴竖得笔直。
尹淮声打开罐头,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黑猫面前。
黑猫低头嗅了嗅,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吃相很优雅,但速度不慢。
尹淮声看着祂,忽然问:“你能屏蔽印记多久?”
黑猫抬起头,金瞳眨了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沈赤繁翻译:“只要我不主动进入纯白回廊或类似规则区域,可以一直屏蔽。但屏蔽会消耗祂的力量。”
“消耗程度?”
“轻微。相当于维持一个持续性的低功率法术。”
尹淮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调出几份简短的报告。
“曲微茫、苏渚然、黎戈仍在枉死城副本。本体,但清理了大量怨念污染。预计三十六小时内结束。”
“失联状态解除。他进副本了。”尹淮声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但没有通知我们,我也没有查看权限。副本代号未知,类型未知,风险等级未知。”
沈赤繁眼神沉了沉。
墨将饮独自行动,从来不是好事。
这个精神病,能血洗第六世界,也能在某种程度上与其他界主或者顶尖玩家形成一种对抗状态。
“玄衡渡刚清理完第八世界。”尹淮声继续,“清理了十七万人,多是试图反抗他统治的叛乱组织和堕落玩家。他没受伤。”
“谢流光也完成了第七世界的清理。食尸鬼组织被连根拔起,死亡人数超过三十万。他受了点轻伤,但不影响行动。”
沈赤繁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纯白世界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九大世界,九位界主,各有各的规则,各有各的麻烦。
表面上的合作与平衡之下,是无数暗流涌动。
而现在,随着纯白世界重启、系统调整、“门”之事件频发,这些暗流正在加速。
各个世界也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动荡和叛乱,需要铁血手段镇压。
黑猫吃完了罐头,舔了舔爪子,又凑到沈赤繁腿边,仰头看他。
“咪呜。”
“祂又说什么。”
“想睡觉。”
沈赤繁弯腰,把祂抱起来。
黑猫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尹淮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赤繁抚摸着黑猫柔软的背毛,猩红的眼眸望向战术屏上那些流淌的数据。
“等。”
“等?”
“等枉死城任务结果。等主系统的下一步动作。”沈赤繁顿了顿,“以及,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接触现实那扇‘门’。”
“奈亚给的提示?”
“《沉睡于都市之下的拉莱耶碎片》。”沈赤繁重复那个名字,“副本入口需要特定条件触发。‘深海之眠,旧印为阶,锚点之梦即门扉’。”
尹淮声迅速在数据库中搜索。
没有记录。
“未登记副本。可能是隐藏副本,或者尚未生成的副本。”他看向沈赤繁,“锚点之梦萧镜川?”
“嗯。”
“他的梦能召唤副本入口?”
“奈亚是这么暗示的。”
尹淮声皱起眉。
“危险系数过高。拉莱耶是克苏鲁神话中的沉没之城,与旧日支配者克苏鲁直接相关。”
“我知道。”
“而且牵扯到萧镜川。”尹淮声的语气沉下来,“他是普通人,没有应对那种层次污染的能力。一旦被卷入,死亡率百分之百。”
沈赤繁沉默。
他知道尹淮声说得对。
但线索指向那里。
而他没有时间慢慢寻找更安全的途径。
“我会保护他。”沈赤繁最终道。
“你能保证?”尹淮声看着他,“在克苏鲁的领域,有时候保护本身就会成为污染源。”
“你越是想护住他,可能越会把他拖入更深的疯狂。”
沈赤繁不说话了。
他无法保证。
在涉及旧日支配者的副本里,没有任何人能保证什么。
黑猫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脑袋,金瞳半睁。
“喵呜。”
“祂说什么。”尹淮声问。
“祂说,祂可以帮忙。”沈赤繁翻译,“静谧权柄能一定程度上隔绝精神污染,安抚灵魂。但无法帮人完全免疫旧日支配者的直接注视。”
尹淮声沉吟片刻。
“有胜算吗。”
“五成。”沈赤繁答得干脆。
和之前尹淮声给出的概率一样。
尹淮声扯了扯嘴角。
“看来我们在这方面达成共识了。”
他走到沈赤繁面前,苍蓝的眼眸直视着他。
“在进入那个副本之前,你需要完成三件事。”
“说。”
“第一,彻底养好伤,适应新力量,确保战力恢复巅峰。”
“第二,获取更多关于拉莱耶碎片的情报。我会从古籍和古老玩家记录里挖掘线索。”
“第三,”他顿了顿,“和萧镜川谈一次。确认他的状态,评估他的承受能力,并告诉他部分真相——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可能面对什么。”
沈赤繁点头。
“可以。”
“时间呢。”尹淮声问,“你打算多久后进入。”
“两周。”沈赤繁道,“等枉死城任务结束,等赵绥沈心理评估完成,等你的情报到位。”
尹淮声计算了一下。
“够用。”
他转身,重新投入战术屏的数据海洋。
沈赤繁抱着黑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张沙发旁,坐下。
黑猫在他怀里蹭了蹭,又睡着了。
沈赤繁闭上眼,开始调息。
左胸的疤痕传来隐痛,灵魂表层的印记微微发烫。
黑猫的屏蔽很有效,那种被遥远存在注视的黏腻感消失了。
但他知道,印记还在。
就像一枚埋入血肉的倒刺,平时不显,一旦触及特定规则,就会狠狠扎进更深处。
他需要尽快掌控那股新力量。
融合了鬼新郎身份所代表的死亡以及他自身破坏法则的能量,本质暴烈而混乱,像一匹未驯服的野兽。
在纯白回廊里,他强行引爆它,虽然制造了逃脱的机会,但也让这力量更加不稳定。
现在,他必须驯服它。
将它变成自己的武器,而不是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