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龙被揍得浑身疼,尤其是腰部和背部都受过王伟钢的狠踹,此时虽然有韩凯搀扶着,但每走一步还是带动得各个部位钻心的疼。
王伟钢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走得并不快。
三人走过贫民窟,钻入后面的森林中,在过腰高的灌木丛中趟了好久,直至两人感觉要被王伟钢拐到无人之地杀人埋尸的时候,绕过几棵粗壮的柏树之后,王伟钢停在了一条潺潺溪流旁。
溪流往上看去,竟是一堵高耸入云的悬崖山峰。
王伟钢跨过溪流,在悬崖底部的草丛中搬出数块巨石,然后露出一个小洞穴来。
洞口很小,只有半人高,且窄,成人很难钻进去。
正待两人面面相觑时,王伟钢竟从洞里搬出数条一米多长的大鲤鱼来。且看表面的油脂和风干程度,竟然还都是些提前腌制过的。
王伟钢也不废话,迅速找些树枝,在小溪旁架起一摊篝火,又从筐中拿出一口锅,架在篝火之上,就地取材,从溪流中舀过半锅水,煮起了鱼汤。
接着王伟钢笑着朝二人招手。
二人不约而同吞咽了口唾沫,便围在篝火旁坐了下来。
王伟钢不断从大筐中拿出各种调料与野菜,不住添加进去,同时也朝着两人开了口。
“小豆干他爸是半年前进的寨,而他妈则是一年多前进去的。我原本以为小豆干没了爹妈的照顾,在贫民窟里活不了多久,毕竟每天靠到森林中找些野草野果果腹,还要受贫民窟那帮人的欺负,有个小病小灾连药都没有,哪想到他不仅活到了现在,最终还等到了神旨降临。这下好了,他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
两人盯着锅里的食材一直没有说话,王伟钢则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道:“神旨这事,现在看来这就是命!我跟小豆干他爸差不多同一时间进来的,都在两年前。后来也都很快花光了积蓄,随身的精灵连着精灵箓一起都在卖货郎那里抵当了。小豆干他爸便托卖货郎给家里打了电话,让小豆干的妈妈变卖了所有家产也来到这座囚笼里。而我无亲无故的,但到底是因为时间久了,还是跟他们一家熟络了起来。他们一家人都不错,虽然贫民窟里每个人都自私自利,充满了混乱、暴力和各种肮脏,但他们一家一直很乐观,还时不时把一些食物拿出来主动分享给我。后来,小豆干的妈妈先是得到了神旨降临,率先入了寨,接着半年后小豆干的爸爸也进去了。我也许是出于嫉妒、也许是在肮脏的环境里呆久了,自己的心也一样脏了、烂了,这些日子里非但没有帮着照顾小豆干,还总想着看他笑话。总盼着他死了,那他爸妈即便得到神旨降临了又怎样?嘿嘿,结果呢。。。。。再看看现在,现在他们一家三口都入寨逍遥了,而我还在外面像鬼一样活在烂泥堆了。人心还是得向善啊。”
这时锅里的鱼肉咕噜咕噜滚了起来,王伟钢给两人递了两副筷子。
两人一点不带犹豫地接过,不顾滚烫的热气,夹着锅里瓷实的鱼肉迅速往口里塞。
鱼肉有股没处理干净的浓烈腥气,但太过饥饿的两人此时顾不了这些,只觉此刻这就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嘿嘿。慢点。这超越锦鲤我还存了好多,以后有的是时间吃。每年这个时候,这块悬崖上就会掉落很多鲤鱼。摔到这石头地上基本都死得不能再死了。两年前我刚发现的时候还以为是神对我的馈赠,后来才知道不过是这些锦鲤自不量力,想要跃龙门失败后得到的下场。就像我之前一样,时间久了,一直以为是自己不自量力,神旨永远不会降临到我身上了。被神抛弃的感觉十分不好,所以我逐渐变得冷淡,变得暴力,变得跟贫民窟里的人一样。可今天小豆干的事提醒了我。不是神抛弃了我,是我先抛弃了自己。就像这些鲤鱼,大部分都死了,但总有一条会成龙。如不坚持,安知成龙的不会是我自己呢?”
方龙肚中的饥饿得以缓和,此时才好整以暇地仔细看向王伟钢。
此刻他满脸庄重、肃穆,伴着唠叨的话语,活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他的神倾诉罪孽。
方龙没来由地感到万分诡异。
“神旨到底是什么?”方龙问道。
“面无杂色,红光渐消。则为神旨降临。”王伟钢说这话时,眼神变得更为虔诚。
“什么意思?”韩凯问道。
“你们知道‘诡异’吗?”
两人摇头。
“呵呵,忘了你们不是觉醒者。一会儿跟你们再解释。总之每个‘囚笼’里都封印着‘诡异’。石长老说过,胡家寨很特殊,这里的‘诡异’是被神亲自封印的,所以这里也是离神最近的‘囚笼’。神会给这里的每个人考验,选出那个至诚至善之人,方可进城。”
“至诚至善?”韩凯若有所思。
“对,‘诡异’能激化人心中的恶,从而进一步控制人的心智,人被诡异控制的最明显的标志便是双眼变红,精灵也是如此。而当这个人做到至诚至善,那‘诡异’用来控制人心的恶念就会消散。这便是神旨降临。所以小豆干最初双眼泛红,然后红光越来越淡,走到城寨门口之时,双眼已经清澈如镜面。”
“我怎么感觉他双眼当时不是清澈,反而是空洞的呢?”方龙皱眉。
韩凯则震撼得张大了嘴巴,随即想起小豆干神旨降临前,那疯狂愤怒的话语,不由摇头道:“他竟然从癫狂中一下子顿悟?”
“有何不可能?”王伟钢用筷子递过来一块鱼头,笑道:“就像我,虽然算不得顿悟,但还是想通了。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如此才能争取到神旨降临的一丝机会。”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韩凯惊讶道,“你也梦见过神?”
“经常梦见。有时三天一次,有时候两天一次,最近却越来越频繁了。白天打个盹的功夫都能梦见。现在想想,这也许是神给我的指引。可惜,我之前都忽略了,心中还是存有杂念,不愿听信。”
韩凯问道:“什么杂念?”
王伟钢摇头叹息道:“我太想入寨了,反而放不下。两年前刚来囚笼时,手上当时有三张精灵箓,两张分别收录了一只二阶铁头羊,一只二阶捣药兔。还有一张未曾收录有精灵的精灵箓。起初用那一张精灵箓兑换了一次入寨两天的机会。”
“一张精灵箓只能进寨两天?”方龙惊讶道,语气中大觉不值。
王伟钢笑道:“你要是进去过一次,就会感觉物超所值的。”
“里面到底有什么?”韩凯问。
王伟钢抬头看天,满眼向往,“桃花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人人彬彬有礼,与人为善。连精灵都是温和的。”
“就这?”方龙不禁大觉荒谬。毕竟外面平凡人的世界不也是这样,即便比外面还要好些,那也不至于到流连忘返的地步。
“嘿嘿,在里面你就是王。看见任何东西都不用付钱,直接吃拿便是。他们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还会彬彬有礼的向你回礼。”
“这就有些奇怪了。但。。。。。”
“看见任何女人,抱进屋里便是。她们会任由你施为,不哭不闹。即便她有丈夫、孩子。她的家人也不会阻挠。”
“这也太扯了。”
“酒池肉林、随心所欲。可找一堆女人一丝不挂的在你面前跳舞,也可让一群男子在你跟前任意厮打。各种美酒美食数不胜数。只要待过两天,没有人能从那里心甘情愿地走出来。所以,后来我又点抵押了自己的另外两只精灵箓,铁头羊和捣药兔。嘿嘿。”
“值吗?”两人陷入久久沉默,看着王伟钢那满脸回味之色,方龙问道。
“一切都值得。而且,只要获得了神旨降临,那寨子就会对你出入自由。里面的精灵箓,以及任意精灵也可以任由我拿走。到时我就能拿回自己的铁头羊和捣药兔。正因为如此,我这些年一直想的是怎么骗过神,尽快成为神旨降临之人,进寨逍遥。却舍本逐末地忘了,想要进城就得先让自己学会那八个大字。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方龙若有所思,总感觉这处处透着不对劲。
“一切都是神的馈赠。只要你至诚至善,你就可以得到让你所魂牵梦绕的一切。这就是胡家寨的魅力。尝过寨中滋味的人不可能愿意再出去。”
“得到了神旨降临的人可以出入自由?”
“当然。”
“那小豆干的爸妈进寨了这么久为什么从未出来见过他?”方龙的问题让表情迷茫的韩凯精神为之一振,疑惑地看向王伟钢。
“神旨降临的人不可跟寨外的这些未开化之人接触。以免至诚至善之心被我们这些人所污染。这也是神的旨意。”
“不对吧?按你这么讲,那卖货郎跟看门的守卫不也都是神旨降临之人吗?可他们怎么不怕被你们污染?而且怎么看他们都不是至诚至善之人啊。”方龙像是找到了破绽,接连几个问题问得铿锵有力,透着咄咄逼人之势。
“他们已经是被污染之人,忘记了至诚至善的初心,只能充当一些城寨里的人与外界接触的苦力。他们即便在寨中也只能在寨子边缘住下,不能与寨子里的人接触。”
方龙嗤笑道:“这些都是他们跟你说的?这你也信?”
“看得久了,发现不得不信。”
“那如果真如你所说,像你之前那样靠典当精灵箓进了寨胡作非为的人,就没有污染寨里人的至诚至善之心?”
王伟钢摇头,“他们当时是在牺牲自己感化我们这种未开化之人。这是神给他们的使命。”
方龙只觉胸闷,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当一个人信了宗教,那么一切常人看来不合理的行为在他心中都会自动合理化,并且形成牢不可破的逻辑自洽。
“这些如果你都不信,那你该怎么解释梦里的神?”王伟钢问道。
方龙再次被问住了。
他也梦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跟韩凯一起被困在洞里的夜晚,他看着树下磕头的信徒便笃定地知道这就是个梦,不可相信。
第二次是是方才小豆干神旨降临的前夕。
他又梦到了那个场景。但是当时他还在被王伟钢骑在身下殴打,他当时只有满脑气愤,急着打回去,所以他在梦里大喊着滚,接着他就醒了过来。
“神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他会同时间给每个人在梦中指引。”王伟钢面露坚定,目光虔诚,接着又说了那八个字,“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韩凯听着那八个字,脸上的迷茫逐渐消散,眼神也逐渐坚定起来,也透出了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