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深处的冰缝像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痕,深不见底。韩小羽踩着冰棱往下走时,玄铁靴底与冰层摩擦,发出“咯吱”的脆响,在空旷的冰缝里荡出三圈回音。他抬头望了眼,头顶的天光被冰棱切割成细碎的银片,落在随身携带的青铜罗盘上,盘针正疯狂打转——这是灵气节点濒临崩溃的征兆,就像人临终前的最后挣扎。
“师父,这冰缝深不见底,咱们带的绳索够长吗?”阿竹背着个半人高的行囊,喘着粗气跟在后面,行囊里装着修复节点的家伙什:玄铁凿、聚灵鼎、醒灵汤,还有一包用红布裹着的“锁气草”籽。他的睫毛上已经结了层白霜,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小冰珠。
韩小羽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块巴掌大的“地脉石”。石头在冰缝的寒气里泛着淡红,表面的纹路像血管般轻轻搏动。“快到了,”他指着石纹最密集的地方,“地脉石开始发烫,说明离节点不足三十丈。”他反手从行囊里抽出玄铁凿,凿头在冰光里闪着冷硬的光,“等会儿见了灵石,千万别用蛮力碰,它现在跟脆冰似的,一碰就碎。”
往下又走了约莫百级冰阶,冰缝突然开阔起来,形成一个半亩地大的冰窟。窟中央的冰台上,卧着一块丈许高的灵石,通体发紫,表面爬满蛛网状的裂纹,每道裂纹里都渗出淡灰色的雾气——那是灵气外泄后凝结的“死气”,像陈年的霉斑,沾得周围的冰面都发乌。
“这就是地球最西的灵气节点,”韩小羽站在冰台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看这裂纹,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三根手指,再崩开三分,整个西域的灵田都会减产,敦煌的月牙泉怕是要彻底干涸。”他话音刚落,冰窟深处突然传来隐约的轰鸣,像是大地在喉咙里打滚,震得头顶的冰棱簌簌往下掉,砸在冰面上碎成齑粉。
阿竹赶紧把背上的青铜鼎卸下来,放在冰台上。鼎身刻满“锁灵纹”,是用南泽的玄铁混合东海的鲛鳞熔铸的,边角挂着三枚青铜铃,铃舌是用月光石做的,此刻正随着冰窟的震动轻轻碰撞,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倒像在给这沉闷的冰窟添了点活气。“师父,这鼎真能把死气吸干净?”他摸着鼎底的凹槽,那里嵌着块鸽子蛋大的聚灵玉,玉上的纹路正随着冰缝的震动慢慢发亮,像有水流在里面淌。
“得先让灵石‘活’过来。”韩小羽从行囊里拎出个陶瓮,瓮口用红布扎着,解开时一股浓郁的草木香漫出来,混着冰窟的寒气,竟生出种奇异的暖意。他倒出些墨绿色的浆液,用银勺搅了搅,浆液里浮出细小的气泡,像活的小鱼。“这是用‘地脉根’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醒灵汤,你师爷当年修复不周山节点时,就靠它把死气逼了回去。”
他踩着冰棱爬上灵石旁的冰台,小心翼翼地用银勺将浆液顺着裂纹浇下去。灰色雾气遇着浆液,立刻像被烫着的虫子般缩成一团,发出“滋滋”的声响,露出底下淡青色的石质。“看见没?”韩小羽回头对阿竹说,银勺在裂纹里轻轻搅动,“这汤能引地脉气往上冒,就像给快枯死的树浇水,得顺着根须慢慢渗,急了会把根泡烂。”
突然,冰窟剧烈晃动起来,一块磨盘大的冰砣从头顶砸下来,“轰隆”一声撞在旁边的岩壁上,碎成千万片冰碴,飞溅到两人脚边。阿竹吓得赶紧抱住青铜鼎,鼎上的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倒像是在尖叫。
“别怕,是节点在‘喘气’。”韩小羽却很镇定,他指着灵石中心一个指节粗的小孔,那里正往外渗着最浓的死气,“那里是灵气的‘嗓子眼’,堵了三百年,咱们一浇醒灵汤,它自然要闹脾气。就像人被噎住了,突然通了气,总得咳嗽几声。”
他从怀里掏出个檀木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根三寸长的金针,针身缠着七道红线,针尾缀着颗米粒大的雷珠。“当年你师爷修复东海节点时,用的就是这‘引雷针’。”韩小羽捏着针尾,指尖灵力缓缓注入,雷珠顿时发出细碎的电光,在冰窟的寒气里闪着蓝紫色的光,“雷性能破死气,就像用锤子敲碎冰面,让底下的水流出来。但力道得巧,太轻敲不破,太重会震碎灵石。”
阿竹屏住呼吸,看着韩小羽的指尖悬在灵石的小孔上方。金针的针尖离石面还有半寸时,那些灰色雾气突然像疯了般往外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带着股腐臭的味道。韩小羽眼神一凝,手腕轻抖,金针“咻”地刺入小孔,深度不多不少,正好三寸。
“噼啪——”
冰窟里突然响起炒豆子般的脆响,那些灰色雾气像被点燃的棉絮,瞬间蜷缩成无数个小球,在灵石表面疯狂滚动。韩小羽低喝一声:“阿竹,扣鼎!”
阿竹不敢怠慢,抱着青铜鼎快步上前,对准灵石的位置猛地扣下。鼎身与冰面接触的刹那,那些刻满的锁灵纹突然亮起金色的光,像一张张开的网,将所有灰色雾气牢牢兜住。“转鼎耳!顺时针转三圈!”韩小羽的声音在冰窟里荡出回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竹双手抓住鼎耳,咬着牙使劲转。聚灵玉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淡绿变成莹白,那些被兜住的灰色雾气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一点点被吸进鼎底的凹槽。原本沉甸甸的青铜鼎竟渐渐轻了,鼎身的铃铛也从刚才的慌乱尖叫,变成了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像山涧的泉水在唱歌。
韩小羽趁机从行囊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用南泽的淤泥混合灵草烧成的“催生土”。他抓了一把,顺着灵石的裂纹撒下去,那些土落在石缝里,竟像活过来似的,慢慢往里钻。不过片刻,裂纹深处竟冒出些微的绿芽,顶着晶莹的露珠,在冰窟的寒气里轻轻颤动。
“这是……灵根?”阿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停下转鼎的手,指着那些绿芽,“石头里还能长草?”
“地球的灵气节点本就长在灵根上,”韩小羽擦了擦额头的汗,指尖的灵力顺着绿芽往下输,“就像人的心脉连着筋骨,节点是表,灵根是里。以前的修士只知补节点,不知养灵根,就像给破碗补了裂缝,却忘了碗底还漏着洞。”他指着冰窟外,刚才还灰蒙蒙的天,此刻竟透出点淡蓝,云缝里甚至挤出一缕阳光,落在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你看,天放晴了——节点通了,连天气都跟着转。”
青铜鼎里的灰色雾气被聚灵玉彻底炼化,变成一缕纯净的白气从鼎口飘出,像条小蛇般缠上绿芽。嫩芽顿时舒展了些,颜色从淡绿变成了翠绿,叶片上还泛起层细密的光。韩小羽示意阿竹把鼎挪开,露出的灵石表面,那些裂纹已被绿芽填满,摸上去竟带着点温热,不再是刚才的冰手刺骨。
“还得种‘镇节点’的草。”他从行囊里取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些芝麻大的草籽,黑中带绿,放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微弱的跳动,“这是‘锁气草’,是用西荒的‘固沙藤’和北境的‘凝冰苔’杂交培育的,根须能顺着地脉爬,把灵气锁在节点周围,不让它再跑丢。”
阿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草籽撒在灵石周围的冰土里。他指尖沾着的泥土里,竟混着些发亮的细砂——那是灵气凝聚的“灵砂”,只有在节点修复后才会出现,摸上去暖暖的,像握着一把碎阳光。他忽然明白,师父说的“修复”,不只是补好裂纹,是让整个节点重新活过来,像唤醒一头沉睡着的巨兽,让它重新开始呼吸、生长。
冰窟里的轰鸣渐渐停了,头顶的冰棱不再掉落,反而折射出五彩的光,像挂着一串水晶帘子。韩小羽看着灵石上的绿芽顶着露珠,轻轻舒了口气:“这只是第一处。地球的灵气节点像串珠子,昆仑是西珠,黄山是中珠,东海是东珠,一处活了,才能带动下一处。”他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你看,黄山的节点标记是暗红色,说明那里的灵根被酸雨蚀得厉害,得用‘清霖露’洗三遍才行。”
阿竹把青铜鼎收好,鼎身的锁灵纹还泛着淡金,像镀上了一层暖光。他摸着口袋里刚才掉落的灵砂,突然觉得这冰窟里的寒意都散了,心里反而暖暖的。或许地球的灵气节点,就像人身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只要找对法子,用心去补,总能长出新的皮肉,重新变得完整。
远处传来灵鸟的啼鸣,是从冰缝外飞进来的,羽毛是罕见的青蓝色,落在灵石旁的绿芽上,低头啄食着叶片上的露珠。韩小羽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连鸟儿都知道,这里的灵气活了。
两人收拾行囊准备离开时,阿竹回头望了眼那株灵石。绿芽已经长到半尺高,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滚来滚去,像无数颗小太阳。他忽然发现,灵石表面的紫色彻底褪去了,露出温润的青色,那些曾经狰狞的裂纹,此刻被灵根和锁气草填满,竟像天然的花纹,透着股沧桑又生机勃勃的美。
“走吧,”韩小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玄铁凿别在腰间,发出“哐当”的轻响,“黄山的节点还等着咱们呢。听说那里的灵根长得像棵迎客松,三百年前被天雷劈断过,得用‘续灵藤’帮它接起来。”
阿竹点点头,跟着韩小羽往冰缝外走。冰阶上的冰碴不知何时化成了水,踩上去不再打滑,反而透着点湿润的暖意。他想起刚才在冰窟里,那些被炼化的死气变成白气,钻进绿芽的根须里——或许所谓修复,从来不是消灭什么,而是把坏的变成好的,让死的重新活过来,就像这昆仑山的冰缝,明明冷得刺骨,却能孕育出最坚韧的生机。
走出冰缝时,外面的阳光正好。韩小羽抬头望了望,天空蓝得像块刚洗过的玉,远处的雪山上,竟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谁放上去的棉花。他从怀里摸出地脉石,石头已经变回了温润的白色,表面的纹路平稳地搏动着,像一颗健康的心脏。
“你看,”他把石头递给阿竹,“地脉石不烫了,说明节点稳了。”
阿竹握着石头,感觉那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往四肢百骸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师父和师爷要一辈辈守着这些灵气节点——它们不只是石头,是地球的脉,是所有生灵的根,守着它们,就像守着一个生生不息的希望。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昆仑山的山道上,身后的冰缝里,那株灵石上的绿芽还在悄悄生长,根须顺着地脉,往更深、更远的地方钻去,像无数条温柔的线,把这片土地的过去与未来,紧紧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