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天都峰的云海刚漫过第三道山脊,韩小羽已站在炼丹峰的断壁前。断壁如被巨斧劈开的青玉,垂直插入云海,高逾百丈,表面覆着层灰绿色的苔藓,像久病之人脸上的斑。他抬手按在石壁上,指尖触及处,苔藓下传来细碎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这是地球中脉的枢纽,”韩小羽收回手,指腹沾着些铁锈般的粉末,“比昆仑节点伤得重。你看这些孔洞,”他用玄铁凿敲了敲石壁,蜂窝状的石孔里立刻渗出灰黑色的汁液,带着股涩味,像嚼了口生柿子,“灵气跑得只剩三成,普通的醒灵汤救不活。”
断壁深处传来“咕嘟”声,像是水泡在泥浆里翻滚,震得脚边的碎石子都在跳。阿竹背着个紫檀木盒,盒身刻着“洪荒”二字,边角镶着鎏金,走一步,盒里就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有细沙在流动。他把木盒抱在怀里,指尖划过盒盖的纹路,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微弱搏动,像揣了只刚破壳的雏鸟:“师父,这就是您说的‘灵脉种子’?真能让地球的灵脉长出新根?”
韩小羽点头,从行囊里取出个青铜罗盘,盘心的指针正围着“巽”位疯狂打转——那是洪荒灵脉的方位。“这是从洪荒昆仑墟带回来的‘玄黄种’,”他小心地打开木盒,里面铺着层金色的绒布,布上躺着三粒指甲盖大的种子,通体漆黑,表面却泛着虹彩,像裹了层碎光,“你师爷当年在洪荒战场,用精血养了三十年才结出这三粒。他说这种子有灵,能在死寂的地脉里扎根,就怕地球的灵脉不认它。”
话音刚落,断壁突然剧烈震颤,一块簸箕大的岩石从头顶砸下来。韩小羽反手用玄铁凿一挑,岩石擦着阿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远处的云海里,溅起片白雾。“是地脉在‘拒生’,”他盯着灵石的断口,那里的孔洞正往外冒灰黑色的气,“地球的灵脉已经习惯了枯竭,突然要接洪荒的气,就像病人怕药苦,得先磨掉它的戾气。”
他从行囊里倒出个陶瓮,里面是用“天泉雪”泡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洗灵水”。天泉雪是凌晨三点从天都峰顶的冰缝里凿的,融水后泛着淡蓝,倒在断壁的沟壑里,灰绿色苔藓遇着水立刻卷成了团,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石质,像冬天冻裂的河面终于化了层冰。
“这水能中和酸雨的蚀性,”韩小羽用银勺将洗灵水往灵石的孔洞里灌,水流顺着石缝蜿蜒,在孔洞深处积成小小的水洼,“但得灌够七次,每次间隔一炷香,让石孔里的灵锈慢慢褪干净。就像给伤口换药,急了会扯掉新肉。”
阿竹蹲在断壁边数着漏下来的水,看着洗灵水在石缝里漫开,灰黑色的气渐渐变成了淡白。第一炷香燃到一半时,他突然指着石孔深处:“师父,您看那水!”那里的水竟泛起了金纹,像有细金线在水里游,“是种子在动吗?”
韩小羽打开紫檀木盒,三粒玄黄种正微微发亮,表面的虹彩顺着盒缝往外溢,在晨光里织成道细虹。“得用‘地脉血’引它醒。”他从怀里摸出把银匕,在手腕上划了道细口,血珠滴在种子上的刹那,种子突然“啪”地裂开层薄皮,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胚,像刚剥壳的杏仁,还带着点淡淡的腥甜气。
断壁的震颤突然变缓,“咕嘟”声也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住。韩小羽趁机将第一粒种子嵌进灵石最深处的孔洞,用洗灵水调成的泥浆封住洞口。泥浆里掺了把洪荒带回来的“息壤”,土粒落在石上,竟像活了似的往缝里钻,留下细密的纹路,如同老树的根。
“这息壤能让种子认地球的土,”他拍了拍封好的泥块,泥块上立刻浮现出淡淡的脉络,“不然洪荒的种到了地球,会像外来的秧苗,扎不下根。你师爷当年试过,没掺息壤的种子,长到三寸就枯了,根须全卷成了团,像不认亲的孩子。”
阿竹看着泥块上渐渐鼓起个小包,包上的石屑簌簌往下掉,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空气里突然多了股清甜味,像野蜂蜜混着松针的香,他数着地上的香灰,第一炷香刚燃到尾端:“师父,要多久才发芽?”
“快了。”韩小羽从行囊里取出个青铜小鼎,鼎里烧着“凝神香”,烟是淡青色的,顺着断壁的裂缝往里飘,“这香是用洪荒的‘忘忧草’和地球的‘静心莲’混合制的,能让地球灵脉放松警惕,接受洪荒的气。就像两个人交朋友,总得先递杯茶,消消生分。”
香燃到三分之二时,泥块突然裂开道缝,冒出根淡金色的芽,芽尖顶着颗露珠,在晨光里亮得像颗小太阳。阿竹刚要伸手碰,芽尖突然抖了抖,露珠滚落,砸在石上“啪”地炸开,化作无数金粉,顺着石缝往四周飘——所过之处,灰绿色的苔藓瞬间褪成了翠绿,连断壁上的杂草都直起了腰,叶片边缘泛着金边。
“是‘洪荒气’在扩散!”韩小羽的声音带着点激动,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顾不上擦,“快嵌第二粒!趁着地脉松劲,让种子往东西两脉爬!”
阿竹手忙脚乱地取出第二粒种子,这次不用泥浆封,种子刚碰到石孔,就“咻”地钻了进去,石面上立刻浮现出条金色的线,像蛇似的往东边的莲花峰游去。线过之处,岩石里渗出的汁液不再发锈,变成了清亮的白,连空气都仿佛被洗过,吸一口,肺里像灌了清泉。
断壁深处的“咕嘟”声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沙沙”声,像春雨落在松针上。韩小羽把最后一粒种子嵌进西边的孔洞,指尖的灵力顺着石缝往里送,感觉那粒种子在土里轻轻颤,像在点头。“这粒守中脉,”他望着远处的云海,金色的线已经漫过了第五道山脊,“等三粒种子的根须缠在一起,地球的灵脉就能借洪荒的气,长出新骨。”
太阳爬到头顶时,炼丹峰的断壁上已爬满了金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米粒大的白花,每朵花都顶着颗露珠。风一吹,露珠滚落,在石上砸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阿竹蹲在藤蔓边,发现那些根须正顺着地脉往深处钻,透过石缝能看见根须上的细毛,像无数只小手,紧紧抓着地球的土。
“师父,您看这花!”他指着一朵刚开的花,花瓣里竟裹着粒极小的红砂,红得像玛瑙,“是洪荒的灵砂吗?”
“是灵脉在‘通婚’,”韩小羽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地球的土气混着洪荒的灵气,才能结出这种‘混血砂’。”他从怀里摸出个玉瓶,收集了些红砂,“这砂能当引子,下次修复东海节点,拌在息壤里,种子长得更快。”
远处传来灵鸟的啼鸣,一群青鸾从云海深处飞出来,落在断壁的藤蔓上,啄食着花瓣上的露珠。韩小羽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师爷临终前的话:“洪荒与地球的灵脉,本是同根生,只是被岁月割成了两半,种下去的不是种子,是把断了的线重新接起来。”
阿竹把紫檀木盒收进行囊,盒里的“沙沙”声已经停了,倒像是有微弱的心跳声在响。他摸着盒盖的“洪荒”二字,突然觉得这两个字不再遥远,像就长在脚下的土里,和地球的根须缠在了一起。
下山时,韩小羽回头望了眼炼丹峰,金色的藤蔓已经漫过了峰顶,在云海中像条游动的金龙。他从怀里摸出罗盘,盘心的指针终于稳稳指向“中”位,不再打转,像找到了回家的路。
“下一站,东海。”他把罗盘递给阿竹,指尖还沾着点红砂,“那里的灵脉泡在咸水里,种子得用海水泡过的息壤,让洪荒的根能在咸水里扎根。”
阿竹握着罗盘,感觉指针的颤动里带着股新生的力。山脚下的茶农们正在采茶,今年的春茶抽芽比往年早了半月,叶片上还带着点淡淡的金纹。茶农们笑着说,这茶泡出来有股清甜味,像把整座山的灵气都揉了进去。
韩小羽看着那些金纹,忽然明白,引入洪荒灵脉种子,从来不是让谁取代谁。就像此刻,洪荒的虹彩与地球的青碧缠在藤蔓上,生出的红砂既有洪荒的烈,又有地球的润。或许,真正的修复,从来都是让不同的根须在土里交缠,风来了,谁也倒不了。
断壁上的白花还在继续开放,金色的藤蔓顺着地脉往更深处蔓延,穿过黄山的岩层,越过长江的河床,像无数条温柔的锁链,把洪荒的气与地球的脉,悄悄缝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