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城,环形会议室。
这里的气氛与深空探测中心的专注、隔离会议室的凝重都不同。
椭圆形的长桌周围,坐着的不仅仅是科学家,还有通过量子加密通信接入的、来自地球各方代表的全息影象。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是否,以及如何,回应13-01信号。
苏茜指令长作为会议主持,坐在一端,神色平静,但放在桌面下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林枫和李星作为技术内核,坐在她左侧,面前摆放着简化版的信号分析报告和那份“糖衣陷阱”的评估摘要。
“先生们,女士们,”
苏茜开口,声音清淅地在会议室和无数光秒外的地球回荡,“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已基本通报。13-01信号并非自然现象,其携带的技术信息已被证实包含致命陷阱。
现在,我们需要决定,人类文明该如何面对这个来自两万五千光年外的、充满未知的‘问候’。”
她的话音刚落,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代表某主要国家外交立场的高级官员立刻发言,他的全息影象显得格外严肃:
“我认为答案很简单:不回应。保持绝对静默。对方的行为已经充分展示了其潜在的恶意,或者说,至少是极高的风险性。
主动回应,等同于在黑暗的森林里点燃火把,高声呼喊‘我在这里’。
这可能会为我们招致无法预料的灾难!我们不能拿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去冒险!”
他的观点得到了不少政治和安全领域代表的默许点头。
谨慎,在这种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面前,似乎是第一本能。
“我理解您的担忧,大使先生。”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伦理学家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理性的力量,“但我们也必须考虑另一个层面。对方能够发出这样的信号,其文明程度可能远超我们。
如果我们选择沉默,是否也意味着我们主动放弃了与之交流、学习,甚至可能创建某种……嗯,非对抗性关系的可能性?
将未知直接等同于威胁,是否也是一种傲慢和短视?”
“学习?”另一位安全顾问嗤笑一声,“从一份精心包装的毒药里学习吗?女士,我们差点因为这份‘学习’而自我毁灭!”
“正因为我们识别了陷阱,”
林枫平静地插话,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们才证明了我们具备一定的‘免疫力’,或者说,具备了与对方进行最低限度对话的‘资格’。”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全息影象:
“对方抛出这块‘石头’,本身就是一个测试。完全不理会,可能被视为懦弱或无知,在某些逻辑里,这同样是危险的。
而盲目相信并吞下毒饵,则会被淘汰。我们发现了陷阱,这或许正是对方设置这个局所想看到的——筛选出足够谨慎、也足够聪明的文明。”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咀嚼着林枫的话。
“所以,林教授,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回应?”那位外交官眉头紧锁。
“是的,但不是他们可能预期的那种回应。”
林枫肯定地说,“我们不能发送我们的位置坐标,不能暴露我们的科技细节,更不能表现出任何贪婪或恐惧。
我们需要发送一种……能体现我们文明特质和智慧水平的信息。”
“什么样的信息?”哲学家饶有兴致地问。
“一种展示我们‘理解了规则’的信息。”
林枫解释道,“我们可以发送我们对那个陷阱机制的、高度概括的理论描述,表明我们不仅看穿了它,而且理解了其背后的逻辑。
同时,我们可以附上一段信息,阐述我们对‘大过滤器’、文明共存、宇宙伦理的哲学思考。
这相当于在告诉对方:我们收到了你的测试题,我们解开了,并且,我们有自己的思想和原则。”
李星补充道:“这就象两个陌生的武士在黑暗中相遇,其中一个扔过来一把带着小机关的匕首。
我们不应该把这匕首扔回去,也不应该傻乎乎地自己拿着。
而是应该用手指轻轻拨动机关,让它‘咔哒’一声弹开,然后放在地上,退后一步,表明我们看到了,也解开了,并且没有敌意。”
这个比喻形象而有力,让许多人陷入了思考。
“但是,我们如何确保回应的信号不会被追踪定位?”安全顾问提出技术性质疑。
“我们可以使用低功率、定向性极强的发射方式,并且只发送极短的时间,就象在宇宙的噪音海洋里投下一颗瞬间消失的石子。”
李星回答,“同时,我们可以对信息进行多重加密,并使用对方信号中体现出的部分数学逻辑,这本身也是一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智慧展示。”
“这依然存在风险!”外交官坚持道。
“生存本身,就是与风险共存。”
那位历史学家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纵观人类历史,所有重大的飞跃,都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完全规避风险,意味着停滞不前。
面对一个可能远超我们的文明,完全封闭自己,或许能求得一时安稳,但长远来看,当对方真正找上门时,我们可能连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我们通过破解他们的测试,赢得了一个可能的对话席位,我认为,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辩论。
支持者认为这是彰显智慧、争取主动的良机;反对者则认为这是在玩火,将命运交给了未知。
苏茜静静地听着,权衡着各方观点。最终,她抬起手,示意安静。
“风险,确实存在。但机遇,同样存在。”
她的声音带着指令长的决断,“我们不能因为恐惧而永远躲在角落里。我们破解了陷阱,这证明了人类文明的轫性和智慧。
现在,是时候谨慎地、有尊严地,向宇宙发出我们的声音了。”
她看向林枫和李星:“根据刚才的讨论,制定详细的回应方案。信息内容要精炼,突出我们的洞察力和哲学思考。
发射方案要确保最大程度的安全和隐蔽。
这份方案,需要得到本次会议授权和地球联合议会的最终批准。”
她又看向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代表:
“我们会将所有的风险和你们的担忧,完整地呈报给联合议会。这是关乎整个文明的决定,需要最审慎的权衡。”
会议暂时告一段落,但波澜并未平息。
在某个加密频道内,那位持强烈反对意见的外交官正在与他的上级紧急沟通。
“他们太冒险了!这是在赌博!”他激动地说。
“但历史可能会证明他们是正确的。”
频道那头的声音冷静而深沉,“既然无法阻止,那就确保我们能在后续的‘对话’中,掌握足够的话语权。
立刻让我们最好的密码专家和语言学家待命,参与他们回应信息的起草工作。
我们不能在这场可能开始的星际外交中,被边缘化。”
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推动着人类文明,向着那片充满未知的黑暗,投出了属于自己的、微弱而坚定的信号。
回应的内容尚未确定,但回应的决心,已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