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城和“盘古”项目组内部,关于“幽灵信标”的争论,从最初的是否回应,逐渐演变成了一场更为深刻和广泛的辩论。
林枫那晚捕捉到的、来自系统的模糊意念——“选择非敌非友观察”——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个推测如果成立,意味着人类文明正处在一个无形的“考场”之中。
考题并非具体的科学技术,而是面对未知时的态度、智慧和文明的整体品格。
这远比破解一个技术陷阱要复杂和沉重得多。
项目组内部迅速分成了几个派别:
以李星和部分资深科学家为代表的“接触派”认为,既然对方在“观察”,那么展现出开放、好奇和理性的态度至关重要。
“我们应该回应,”李星在讨论中坚持,“不是发送技术细节,而是发送我们的哲学、我们的艺术、我们对宇宙的好奇与敬畏。
让对方看到,我们是一个值得对话的文明,而不仅仅是一个实验样本。
而安全部门和部分政治顾问组成的“静默派”则更加谨慎。
“观察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位安全顾问质疑道,“谁能保证这不是一种更高级的‘钓鱼执法’?我们任何主动的回应,都可能暴露我们的思维模式、技术水平甚至潜在的弱点。
在完全不了解考官评分标准的情况下,保持静默,专注自身发展,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还有少数激进的声音,认为应该派遣“探路者号”直接前往信号源进行抵近侦察,“用行动证明我们的勇气和探索精神”。
就在各方争论不休,苏茜和林枫难以决断之际,地球方面传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并非来自科研机构,而是来自全球各地的天文观测站和军事监测网络。
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多个不同国家、不同阵营的深空监测系统,都捕捉到了“幽灵信标”的信号!
它不再是只有“盘古”项目组和少数内核机构掌握的绝密,而是如同夜空中突然点亮的灯塔,清淅地出现在所有具备相应探测能力者的“雷达”屏幕上!
消息无法封锁,瞬间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轩然大波。
公开的、非公开的渠道都炸开了锅。媒体开始用“外星来电”、“第二接触”等标题进行报道。
虽然官方口径依旧谨慎,称其为“异常空间现象,正在研究”,但根本无法平息公众的猜测和恐慌。
更麻烦的是,不同国家和政治实体对此的反应截然不同。
某个一直对“盘古”项目主导权耿耿于怀的大国集团,其官方智库迅速发布了一份措辞强硬的报告。
宣称“幽灵信标”是“不容错过的历史机遇”,指责“盘古”项目的“过度谨慎”和“技术拢断”是在“扼杀人类文明与高级智慧接触的权利”。
并公开呼吁成立一个“更具代表性”的国际机构来主导接触事宜。
另一个拥有强大军事力量和宗教传统的国家联盟,则在其内部文档中将“幽灵信标”定义为“潜在的至高威胁”。
认为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都是“渎神”和“危险的挑衅”,并开始秘密调动太空防御力量,进入更高戒备状态。
而在民间,恐慌与期待并存。
一些人走上街头,举着“不要回答!”的牌子,重温着科幻小说里的警告;
另一些人则兴奋地组建了“欢迎外星人”的组织,在网上发布各种想象中的友好信息。
原本因“远航者之殇”而短暂凝聚的人类共识,在“幽灵信标”这个突如其来的“公共考题”面前,瞬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猜忌、野心、恐惧、理想主义人类文明内部的所有光明与阴暗面,都被这个来自星海的无声问题照得清清楚楚。
希望城内,苏茜和林枫面对着来自地球联合议会的紧急质询和各种政治势力的私下沟通,压力倍增。
“他们这是在把全人类绑上他们的战车!”李星愤怒地拍着桌子,“为了争夺话语权,他们根本不在乎可能引发的后果!”
“这就是现实,李星。”
陈明远院士的全息影象显得异常疲惫,“我们面对的,从来不只是星空的风险。现在,‘考场’的范围扩大了,考官在看着我们如何应对内部的纷争。”
林枫沉默地看着屏幕上汇总的、来自全球的混乱信息,心中那系统传来的“观察”感越发清淅。
他仿佛能感觉到,一双冷漠而遥远的眼睛,正注视着地球上喧嚣的新闻、对峙的舰队、争吵的会议,以及希望城内他们的焦虑和挣扎。
这个“幽灵信标”,就象一面镜子,首先照出的,是人类自己。
“我们不能被他们拖垮,”
林枫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必须给出自己的答案,一个基于理性和文明责任的答案。
否则,我们可能还没等到考官的评判,就已经在自己的内耗中失败了。”
他看向苏茜和陈明远:“我们需要尽快制定一个统一的、负责任的应对方案,并且想办法让地球上的大多数人接受它。这比破译信号本身,可能更加困难。”
星海的考场,无声无息。
而人类交出的第一份答卷,似乎正在演变成一场混乱的闹剧。
时间,在猜忌和争吵中,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