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者号”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成功的荣耀和三位宇航员的安然无恙。
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来自星海深处的“礼物”，或者说，是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谜题。
那个在归途中意外置收到的、来自不足半光年外的未知信号，迅速成为了希望城和“盘古”项目组新的焦点。
与结构复杂、蕴含致命陷阱的13信号不同，这个被临时编号为“幽灵信标”的信号，显得异常“朴素”。
它没有复杂的技术蓝图，没有高深的理论框架，甚至没有明显的编码逻辑。
它只是一段不断重复的、由最基本的数学常量（如π、e）和一组极其简洁、却绝非人类已知任何文明产出的几何符号构成的“标识符”。
就象有人在空旷的沙滩上，用最简单的线条画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图案，然后不停地向所有路过的人展示。
林枫、李星、赵伟以及被紧急召集的符号学家、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围坐在会议桌前，对着全息投影上那不断循环闪铄的几何符号，陷入了沉思。
“这感觉太奇怪了。”
李星皱着眉头，“13信号象是一本充满恶意陷阱的武功秘籍，而这个就象一个扔进海里的漂流瓶，里面只塞了一张画着奇怪图案的纸条。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
“关键是我们完全看不懂这图案是什么意思。”
一位来自地球的符号学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些符号的构成逻辑与我们已知的任何视觉符号系统都不同。
它们似乎同时包含了拓扑不变性和动态变化的暗示，但没有上下文，没有参照物，我们甚至无法判断它是一个单词，一个句子，还是一幅地图的碎片。”
赵伟尝试了各种计算机辅助分析，从分形维度到拓扑关联，结果都象是用筛子去捞水，一无所获。
“它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任何冗馀信息，就象就象一把结构极其精密的钥匙，但我们完全看不到它映射的锁孔在哪里。”
林枫沉默地听着，体内系统对“幽灵信标”的反应，与对13信号时截然不同。
没有过载，没有紊乱，只有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关注”，仿佛系统也在静静地观察、分析，却暂时无法（或者不愿）给出任何明确的指向。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几天过去了，破译工作毫无进展。团队内部开始出现分歧。
一部分较为谨慎的成员认为，在完全理解其含义之前，不应该对这个“幽灵信标”做出任何回应，甚至应该主动规避其信号源方向。
“13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一位安全顾问在会议上强调，“未知即风险。我们不能每次都用文明的前途去赌博。”
而另一部分，以张北海和刘燕这些亲历了发现过程的宇航员为代表，则持更加积极的态度。
“它和13信号完全不同，”刘燕据理力争，“它没有隐藏杀机，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存在着。
如果因为恐惧就拒绝一切接触，那我们和因噎废食有什么区别？这可能是我们了解星际邻居的绝佳机会！”
张北海也补充道：“我们在返航前进行了初步观测，那个引力源非常稳定，没有检测到任何攻击性或高能量反应。它更象是一个被遗忘的灯塔。”
双方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压力来到了项目负责人苏茜和灵魂人物林枫这边。
苏茜倾向于谨慎。作为希望城的指令长，她必须对基地和所有成员的安全负责。
“我们不能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她对林枫说，“尤其是在我们连对方是敌是友，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
林枫没有立刻表态。他再次独自来到观测塔，望着星空。
“幽灵信标”来源的方向，在肉眼看来，与其它星空并无二致。
他思考着“漂流瓶”的比喻。一个人往海里扔漂流瓶，可能出于各种目的：
求救、交友、传递信息、或者只是一个恶作剧？
而捡到瓶子的人，反应也各不相同：有人好奇打开，有人置之不理，有人害怕地扔掉。
人类文明，现在就是这个捡到瓶子的人。
“我们需要的，不是立刻决定打开瓶子还是扔掉它，”
林枫在第二天的内核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而是先尽一切可能，弄清楚这个‘瓶子’本身是什么做的，它从哪里来，可能经历了多久的岁月。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做判断。”
他建议，暂时搁置是否回应的问题，集中力量做两件事：
第一，利用“探路者号”带回的数据和地球上更强大的观测设备，对信号源局域进行最高精度的探测，试图勾勒出那个“引力源”的大致形态和性质。
第二，继续尝试破译那组几何符号，但不再拘泥于传统的语言或密码学思路，而是从更基础的物理学、宇宙学甚至哲学层面去查找可能的关联。
这个务实的态度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研究重点从“如何回应”转向了“深入侦察”。
新的探测任务被下达。
位于地球轨道和月球背面的超大型射电望远镜数组调整了角度，对准了那片星域。
更伶敏的引力波探测器也开始搜寻可能被忽略的细微波动。
在等待新数据的过程中，林枫将自己关在研究室里，对着那组几何符号发呆。
他尝试放空思维，不再去“解读”，而是去“感受”。
他回忆起系统那持续的、沉默的“关注”，试图理解这关注背后的含义。
一天夜里，当他几乎要在疲惫中睡去时，脑海中系统的界面再次泛起了微光。
这一次，没有具体的推演结果，没有技术路径，只有一段极其模糊、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意念”碎片，伴随着那组几何符号一闪而过：
“选择非敌非友观察”
碎片转瞬即逝，但林枫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额发。
非敌非友？观察？
难道这个“幽灵信标”，并非某个文明主动发出的信息，而是一个测试点？
一个用来观察其他文明如何对待“未知”的考场？
人类文明，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岔路口。
他们的下一个决定，或许正在被某种目光，静静地记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