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探测旗舰计划”——内部代号“逐火者”——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希望城和与之关联的全球科研网络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与之前相对小型的“探路者号”不同,“逐火者”被设计为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星际远航船只。
它需要具备长达数年的自持力、应对未知星域复杂环境的 robtness(鲁棒性),以及足以在“窗口期”内往返目标星域的强大曲速航行能力。
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验证,更是一次倾尽全力的豪赌。
压力首先传导到了设计部门。
以林枫、李星为首的内核团队,与来自全球的顶尖飞船结构工程师、材料学家、生命维持系统专家组成的庞大设计组。
他们在虚拟会议室和现实工作舱里,展开了没日没夜的激烈讨论。
最大的分歧,出现在飞船的整体构型上。
传统的、基于空气动力学优化的流线型设计首先被提出,但很快遭到质疑。
“曲速航行不依赖空气动力,”
“逐火者”的总结构工程师,一位以严谨和固执着称的德国专家汉斯·伯格强调着。
“但我们需要考虑非曲速状态下的机动性,以及在未知重力场中的结构应力。
一个坚固的、符合力学分布的传统框架是不可或缺的!”
而另一派,以林枫和几位受“谐振”理念影响很深的年轻工程师为代表,则提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设计。
“‘逐火者’的本质,是一个移动的‘谐振腔’和‘时空泡生成器’,”
林枫在电子白板上勾勒出一个更加复杂、充满曲线和环绕结构的模型,
“它的外形,应该首先服务于‘谐振之心’的能量流场分布和‘隐形翅膀’的引导层复盖效率。
我们需要一个更‘和谐’的形态,让飞船本身成为与星空共鸣的乐器,而不是一把试图劈开空间的斧头。”
他展示的模型更象是一个抽象的艺术雕塑,充满了流动的线条和环绕主轴的螺旋结构,与传统航天器的棱角分明截然不同。
“和谐?乐器?”
伯格工程师几乎要拍桌子,“林教授!这是飞船!不是交响乐大厅!
你这些华丽的曲线,在遭遇突发引力潮汐或空间湍流时,会产生多少不可预测的应力集中点?
它们能承受住可能存在的微观陨石撞击吗?结构强度如何保证?”
“强度并非只能依靠粗壮的梁柱,”
材料学团队的负责人,一位来自日本的女科学家介入讨论,“我们可以利用新型复合材料和在奇点金属基础上发展的‘拓扑自适应结构’。
让应力沿着我们设计的能量流信道自然分散,就象……就象人体的骨骼和筋膜协同工作一样。”
“但那需要全新的计算模型和制造工艺!时间呢?我们只有三年!”
伯格指着屏幕上那个冷酷的倒计时。
争论异常激烈,双方都有充分的理由。传统方案稳妥,但可能限制了曲速系统的极限性能;
激进方案潜力巨大,但风险极高,充满了未知数。
林枫没有强行压制争论,而是让双方各自带领团队,在超级计算机上进行极限工况的仿真推演。
他要让数据说话。
几天后,结果出来了。在常规航行和中等强度冲击下,传统构型确实表现更稳定。
但在仿真曲速状态下遭遇高强度“星尘之海”冲击,以及进行极限曲率转弯时,林枫提出的“和谐构型”展现出了惊人的优势。
应力被更均匀地分散,能量流场更加稳定,“隐形翅膀”的引导效率提升了近百分之二十。
数据面前,伯格工程师沉默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屏幕上那优美的模型在仿真风暴中如同游鱼般灵巧穿梭,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你们这些疯狂的艺术家。但是,结构图纸必须经过我的团队用最严苛的标准进行二次校验!
每一个弧度的变化,都必须有充足的计算支撑!”
构型之争初步落下帷幕,“和谐构型”被确立为“逐火者”的基础蓝图。
但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接下来是庞大系统的集成难题。
要将足以维持数十人多年生活的封闭生态循环系统、强大的聚变能源内核、庞大的“谐振之心”引擎、复盖全身的“隐形翅膀”发生器。
还有各类科学探测设备以及应对未知的防御/研究模块,全部集成进那个充满曲线的船体内,其复杂程度超乎想象。
各个子系统团队为了争夺有限的空间和能源配额,吵得不可开交。
生态团队需要更大的水循环和种植空间,能源团队要求更厚的辐射屏蔽和更短的输能路径,科学团队则希望搭载尽可能多、尽可能大的探测设备……
林枫和李星仿佛成了最高法庭的法官,每天要审理无数“诉讼”,在无数的技术报告和争吵声中,做出最合理的裁决。
他们必须平衡性能、安全、冗馀度和紧迫的时间。
“我们必须做出取舍,”
林枫在一次协调会上,疲惫却坚定地说,“‘逐火者’不是万能的移动实验室,它的首要目标,是在规定时间内,安全地抵达目的地。
所有系统设计,必须优先服务于这个内核目标。”
一些锦上添花的非必要设备被砍掉,一些系统的冗馀度被适当降低,空间布局经过无数次优化,像玩一场极致复杂的三维拼图。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地球,陈明远院士也在进行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需要为“逐火者”计划争取到最高优先级的资源调配。
特种合金、稀土元素、精密加工设备、顶尖人才……每一项都需要他亲自与各方协调,甚至动用政治影响力。
“这是我们未来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内可能唯一的机会,”
陈明远在联合议会的特别听证会上,语气沉重而恳切,“投入虽然巨大,但一旦成功,其回报将是指数级的。这关乎人类文明的未来天花板。”
尽管有“开拓者之心”的悲剧作为警示,尽管内部仍有质疑的声音。
但在林枫和“盘古”项目组过往积累的巨大信誉,以及陈明远不遗馀力的推动下,“逐火者”计划最终还是获得了近乎无限的资源支持绿灯。
数月之后,在位于月球背面新建的、规模宏大的“广寒宫”船坞内。
第一根属于“逐火者”的、采用新型拓扑自适应材料打造的巨型主龙骨,在无数工程机器人的协作下,被缓缓吊装到位,精准地对接在一起。
那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冰冷桁架,其流畅的弧线和内部蕴含的复杂能量信道,让它看起来更象一件巨大的艺术品胚体。
林枫通过远程影象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龙骨已成,但距离一艘能够征服星海的巨舰,还有太远的路要走。
倒计时依旧在无声地跳动,催促着每一个人。
星舰的骨架已然铺就,现在,需要为它注入血肉、神经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