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者”号如同航行在一片无形的情感沼泽中。
张北海传回的报告频率明显降低了,内容也变得愈发简短,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却掩盖不住深处弥漫的疲惫。
那被称为“深空回响”的现象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飞船愈发接近目标星域,变得更具渗透性和……针对性。
起初只是模糊的情绪感染,如今已开始演变成更加具体、更加令人不安的“感知碎片”。
地质学家刘燕在一次常规探测后,精神恍惚了近十个小时,醒来后泪流满面,不断重复着几个破碎的音节。
经语言学家分析,其发音规律与她正在研究的某颗死亡行星的地质震荡波频惊人地吻合——仿佛她短暂地“听”懂了那颗星球临终前的“哀鸣”。
工程师王璐在检修“谐振之心”的辅助能量渠道时,突然僵住,随后向张北海报告。
她“感觉”到渠道中流淌的不仅仅是能量,还有一丝冰冷彻骨的“绝望”,这种“感觉”甚至短暂干扰了她对能量流稳定性的判断。
更令人担忧的是张北海自己。作为与飞船连接最深的“共鸣者”,他所承受的“回响”也最为强烈和复杂。
他开始在极短的休息间隙,做一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汹涌的色彩和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崩塌又重组,伴随着一种宏大而古老的悲怆感。
每次醒来都让他心力交瘁,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持续亿万年的文明葬礼。
“‘回响’不是随机的背景噪音,”
张北海在最近一次延迟了许久的通信中,声音沙哑地总结,“它象是一种……烙印在时空结构上的、巨大的‘创伤记忆’。
我们越是靠近内核,读取到的‘记忆碎片’就越清淅,越具有……侵蚀性。”
希望城控制中心内,气氛凝重。林枫反复听着张北海的录音,眉头紧锁。
李星和赵伟尝试用各种模型去解释这种现象,但都难以完美拟合。
“如果‘回响’是某种文明留下的‘创伤记忆’,那它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防御机制。”
赵伟推测,“就象一些动物在临死前会释放信息素警告同类,或者像某些带刺的植物。它在用自己的‘痛苦’驱赶靠近者。”
“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李星不解,“一个能留下百万年信标、能将‘记忆’烙印在时空中的文明,难道没有更直接有效的防御手段吗?”
林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也许,这不是主动的防御。也许……这是一种被动的‘残留’。
就象一场极其惨烈的爆炸后,在废墟中久久不散的辐射和焦糊味。
我们闻到的,不是谁故意释放的毒气,而是那场灾难本身留下的、无法磨灭的‘气味’。”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背脊发凉。他们正在驶向的,可能不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宝藏库,而是一片古老而巨大的……文明坟场。
那弥漫的悲伤、绝望和破碎感,是无数生命在瞬间湮灭时,共同发出的、凝固在时空中的最后呐喊。
“必须警告‘逐火者’号!”苏茜立刻说道,“如果他们继续深入,船员的精神可能承受不住!这比任何物理攻击都可怕!”
然而,通信的延迟使得任何警告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希望城收到这份报告时,“逐火者”号早已在那片“情感辐射区”中航行了更远。
几天后,更糟糕的消息传来。并非来自张北海,而是来自飞船的自动化医疗监控系统触发的警报。
数据显示,包括张北海在内的多名内核船员,其脑波活动开始出现异常的同步化趋势,并且与飞船外部监测到的、某种特定的“回响”波动频率高度关联。
这意味着,他们的意识正在被外部的“创伤记忆”强行同步、被动“体验”!
“他们在被‘同化’!”李星失声道,“再这样下去,他们可能会迷失在那片古老的集体痛苦中,彻底失去自我!”
希望城一片慌乱,各种应急方案被提出,又因通信延迟而显得毫无意义。
林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将意识沉入体内,试图沟通那一直指引方向的系统。
这一次,系统没有提供星图或技术路径,而是反馈回一段更加晦涩、却带着一丝警示意味的意念:
“……记忆……非敌……乃警示……过度共鸣……即迷失……需锚点……”
锚点?
林枫猛地睁开眼。他明白了!
系统在提示,对抗这种无形侵蚀的关键,不在于屏蔽或逃离,而在于在自身意识中创建一个坚固的“锚点”。
一个能让他们在汹涌的“他者记忆”浪潮中,牢牢记住“我是谁”的支点!
“立刻给‘逐火者’号发送最高优先级信息!”
林枫对通信官喊道,语速极快,“内容如下:停止尝试解析或对抗‘回响’。重复,停止解析对抗!
所有船员,立刻集中精神,回忆并固守你们个人最珍视的记忆、最强烈的信念、最无法割舍的情感纽带!那是你们的‘锚’!
张北海,你的‘锚’就是你作为指令长的责任,是你对地球、对希望城、对所有等待你们归来的人的责任!牢牢抓住它!”
这条信息承载着地面所有的希望和焦急,被发送出去,追赶着那艘在情感风暴中挣扎的孤舟。
而在数周航程之外的“逐火者”号上,张北海在又一次从充斥着崩塌星辰和无声尖啸的短暂噩梦中惊醒后,收到了这条延迟已久的信息。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有些涣散,但信息中“锚点”二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他挣扎着爬起,通过飞船广播,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命令:
“全体船员注意……我是张北海……听从地面指示……查找你们的‘锚’……重复,查找你们的‘锚’!抓住它!无论如何……抓住它!”
他自己则闭上眼睛,不再去感受飞船外那无边无际的悲怆,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
在脑海中勾勒出女儿在地球上奔跑的笑脸,勾勒出出发前苏茜指令长沉重的嘱托,勾勒出林枫那充满信任与期望的眼神……
他将这些属于“张北海”的、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记忆和情感,紧紧拥抱在意识深处,如同暴风雨中紧紧抱住礁石的水手。
无形的战争在每一个船员的意识深处打响。
这是一场与古老亡魂争夺自我存在意义的战争,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
没有人知道,他们用个人记忆和情感铸就的“锚”,能否抵挡住那跨越了百万年时光的、浩如烟海的集体伤痛。
“逐火者”号依旧在向前,但它的航向,如今也维系在每一根紧绷的、名为“自我”的细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