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海与“暮星遗音”那跨越百万年的短暂对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对话的内容——“混沌”、“可能性”、“初火”、“连接而非占有”——这些充满哲学意味的词语,迅速在“盘古”项目内核层和地球联合议会最高决策圈内传播开来。
引发了远比之前技术路径争论更加深刻和激烈的震荡。
希望城,最高战略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上,全息投影显示着对话记录的每一个字,以及张北海当时近乎虚脱的生理数据。
与会者不仅仅是科学家和工程师,更多了许多平时很少参与具体技术讨论的哲学家、社会学家、伦理学家乃至宗教界代表。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一位以激进观点着称的年轻社会学家率先发言,他挥舞着手臂,情绪激动。
“那个消亡的文明,用他们最后的‘声音’告诉我们,纯粹理性的扩张是死路!他们提到了‘混沌’和‘可能性’!
这就是在肯定我们探索‘共鸣’、发展‘火种计划’的方向!
我们必须立刻调整文明的发展轨迹,将更多资源投入到意识研究、艺术创造和感性教育上!这是生存的必然选择!”
“荒谬!”一位资深的物理学泰斗,同时也是保守派的旗帜人物,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就凭这几句语义模糊、无法证伪的‘箴言’,就要动摇我们数百年创建起来的、以理性和实证为基础的科技文明根基?
‘混沌’?那意味着无序和不可控!‘可能性’?哪个科学发展不是探索可能性?这根本就是正确的废话!
我们不能因为畏惧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就自乱阵脚,抛弃我们最强大的武器——严谨的科学精神!”
保守派们纷纷附和。他们认为,“暮星遗音”的警示可以作为一种哲学上的参考,但绝不能作为国家战略的依据。
他们坚持认为,解决任何问题的最终手段,依然是更强大的科技力量,比如更长的寿命、更虚拟现实的体验、甚至是将意识上载至更高级的载体。
“但是,‘连接而非占有’又怎么解释?”一位伦理学家插话道,“这似乎是在批判我们目前这种以开发和利用为内核的星际扩张模式。
如果我们不改变这种‘占有式’的思维,即使科技再发达,是否最终也会走向同样的精神枯竭?”
“难道我们要放弃探索星空?放弃获取资源?那才是真正的自杀!”一位负责太空资源开发的高级官员立刻反驳。
争论的焦点已经从“是否要走新路”,升级到了“如何看待旧路”,以及“新旧之路是否必然对立”的根本性问题上。
会议室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派:激进派主张立刻转向,将“共鸣”与“感性”提升到与“科技”同等重要的地位;
保守派坚决维护现有科技路线的绝对主导;中间派则试图调和,提出“两条腿走路”,但如何在有限资源下分配权重,又成了新的难题。
林枫坐在苏茜指令长旁边,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
他理解双方的担忧。保守派害怕失去文明的基石,激进派害怕错过拯救文明的窗口。
他体内那指引方向的系统,在这次会议中异常安静,仿佛在等待,等待人类自己做出选择。
就在这时,一份来自“火种计划”地球总部的紧急评估报告被送到了会议桌上。
报告指出,在持续追踪那些对和谐频率敏感的“先天共鸣者”幼儿时,研究人员发现了两个令人不安的趋势:
第一,随着这些孩子年龄增长,进入标准化教育体系,他们那种独特的“共情”和“感知”能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仿佛被程式化的知识灌输和逻辑训练所“复盖”。
第二,极少数能力未曾消退的孩子,开始表现出与周围环境的轻微“不协调”。
他们更容易沉浸在自我的感知世界中,难以适应强调竞争和效率的社会节奏。
这份报告象一盆冷水,浇在了激进派的热情上,也给了保守派新的论据。
“看吧!这种所谓的‘潜能’本身就脆弱且与社会化进程相悖!”
保守派代表指着报告说道,“强行推广,只会制造出一批无法融入社会的‘边缘人’!这难道是文明发展的方向吗?”
“但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现有的教育和社会体系在扼杀多样性!”
激进派据理力争,“我们需要改革的是体系本身,而不是否定这种潜能!”
会议陷入了僵局。谁也无法说服谁。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聚焦到了林枫身上。
他不仅是技术的引领者,此刻更仿佛站在了哲学决择的十字路口。
林枫缓缓站起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我想,我们可能误解了‘暮星遗音’的启示,也误解了选择本身。”
他环视众人,目光平静而深邃,“它并非要求我们放弃科技,选择玄学;
也并非要求我们在‘理性’与‘感性’之间做一个非此即彼的残酷决择。”
他指向全息投影上那几个关键词:
“‘混沌’与‘可能性’,或许指的不是混乱,而是生命和意识中那份无法被完全规划、永远充满意外的活力。
‘初火’,可能就是那份与生俱来的、对世界的好奇与热爱。
而‘连接而非占有’,是提醒我们,与宇宙相处的方式,除了征服和利用,还可以是理解、共鸣和共存。”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他的话。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二选一的岔路口。
我们面对的,是如何在继续攀登科技高峰的同时,为我们文明的灵魂,保留并滋养那片能够诞生‘混沌’、守护‘初火’的‘湿地’。
这要求我们的科学,能够包容那些暂时无法量化的直觉与美感;
要求我们的教育,能够尊重并引导不同的天赋;要求我们的社会,能够为‘不同’留下生存的空间。”
“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它要求我们打破固有的思维壁垒,进行前所未有的跨界融合。
但这,或许才是真正能让我们避开那个消亡文明所陷入的‘绝对有序’之寂静的唯一路径。”
林枫的话,没有给出具体的方案,却为僵持的争论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考框架。会议室里陷入了沉思。
最终,联合议会没有做出极端化的决议,而是通过了一项名为“融合探索”的长期战略纲要。
纲要承认“意义维系”与“技术发展”具有同等重要性。
承诺在持续投入科技研发的同时,大幅增加对基础哲学、艺术、心理学、教育学以及“共鸣”相关研究的支持,并鼓励在各个层面进行打破学科壁垒的试点项目。
人类文明,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岔路口,没有选择任何一条现成的道路。
而是选择尝试开辟一条同时拥抱理性与感性、秩序与混沌的、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宽广的未知之路。
航向已然调整,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