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城内部,关于文明发展路径的争论仍在高层和学术圈持续发酵,但并未影响到“沉思之间”实验室那近乎孤注一掷的探索。
林枫和赵伟团队,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对那份“审美维度”蓝图的“体验式”研究中。
而张北海,作为目前与“暮星遗音”连接最深、也是经验最丰富的“共鸣者”,成为了这项研究最关键的执行者。
连接的过程,远比之前仅仅感受“暮色情绪”要凶险和精妙得多。
那不再是 passively 承受情感的浸染,而是主动将自身意识,循着蓝图中那玄奥的轨迹,去触碰一个消亡文明留下的、关于另一种存在方式的“思想烙印”。
张北海坐在特制的“共鸣椅”上,周身连接着密集而纤弱的生物传感器和能量导流线。
林枫和赵伟在隔离观察室内,紧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流下的生理数据和意识活动仿真图。
“放松,北海,不要试图去‘理解’它,”
林枫的声音通过内置耳机传来,平静而沉稳,“象之前找到‘锚点’时那样,记住你是谁。
然后……放开你的感知,让它象水一样,顺着蓝图的‘河道’流淌。去感受,而不是思考。”
张北海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抗拒脑海中那些不断闪回的、关于破碎星环和暗红恒星的悲怆景象,而是将它们作为背景,将自己的意识内核:
那份对地球家园的眷恋、对职责的坚守、对未来的微弱希望——作为稳定的灯塔。
然后,他尝试着,将自己对外界的所有感知,投向脑海中那幅由林枫和赵伟构建出的、流动的“审美维度”能量模型。
起初是一片混沌,如同潜入深不见底、光线扭曲的海域。陌生的能量韵律冲击着他的感知,带来阵阵眩晕和生理上的不适。
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而是努力调整着自己的“频率”,如同调整收音机的旋钮,查找着能与那蓝图产生微弱共振的“波段”。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观察室内,李星看着屏幕上张北海时而剧烈波动、时而近乎停滞的生理曲线,手心捏了一把汗。
突然,赵伟低呼一声:“看!能量耦合度在上升!他的脑波gaa频段与蓝图内核节点的仿真频率出现了重叠!”
屏幕上,代表张北海意识活动的光流,与那幅悬浮的蓝图模型之间,仿佛搭起了一座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桥梁”!
就在桥梁创建的瞬间,张北海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听”到的,不再是模糊的情感低语或破碎的记忆画面。他“听”到的,是一个……“声音”。
那并非人类语言,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声波频率。
它更象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本身的、纯净的“信息流”,清澈、冰冷,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疲惫感。
“……又一个……探寻者……”那“声音”仿佛来自宇宙的尽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北海心中巨震,但他牢记着林枫的叮嘱,强行稳住几乎要溃散的心神,努力凝聚起一个清淅的意念。
如同在虚空中投出一块石子:“你们……是谁?为何留下这个?”
短暂的寂静,仿佛那“声音”在评估,或者在回忆。
“……我们……是记录者,亦是警示。”
“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熵增……非仅存于物质……亦存于灵智……当认知的边界……固化……好奇心熄灭……便是……静默之始。”
这段信息直接烙印在张北海的意识里,伴随着一种宏大的、目睹星辰生生灭灭般的虚无感。
他瞬间理解了“暮星遗音”文明最终的困境——他们并非死于外力,而是死于内在探索精神的枯竭。
“我们……该如何避免?”张北海用尽全部精神力量,追问出这个关乎人类命运的问题。
这一次的沉默更加漫长。观察室内,林枫等人看到张北海的生理指标再次出现剧烈波动,汗珠不断从他额头渗出。
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信息流似乎微弱了一丝:“……答案……不在我等……已逝之躯……”
“……在于……你们……自身的……‘混沌’与……‘可能性’……”
“……维系……那团……未被熵吞噬的……‘初火’……”
“……连接……而非……占有……”
信息流到此戛然而止。
那座连接张北海意识与蓝图的脆弱桥梁,仿佛耗尽了能量,瞬间崩断。
张北海猛地从“共鸣椅”上弹起,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却闪铄着极度亢奋与震撼的光芒。
“它……它和我说话了!”
他看向观察室,声音嘶哑却激动,“不是记忆的回放!是……是某种……残留的‘意识’或者‘程序’!
它说……答案在于我们自己的‘混沌’和‘可能性’!要我们维系‘初火’!”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越了百万年生死界限的“对话”,虽然短暂,虽然信息模糊,但其意义无比深远。
它证实了“暮星遗音”并非完全的死物,它内部残留着某种可以交互的“智能”。
更重要的是,它给出的指引,与林枫他们从孩童身上看到的潜能、以及关于发展路径的争论,惊人地吻合!
“混沌”、“可能性”、“初火”、“连接而非占有”……这些词语,象一把把钥匙,为陷入争论的人类文明,打开了一扇新的思考之门。
林枫走出观察室,扶住几乎虚脱的张北海,目光却投向实验室中央那再次恢复平静的“暮星遗音”。
这一次,他感受到体内系统传来的,不再是警示或指引,而是一种近乎……欣慰的平静。
对话已经开启。
虽然对方只是一个消亡文明的回响,但人类,终于不再是独自在黑暗中摸索。
他们得到了一个来自远古的、模糊却至关重要的回应。
而这第一次对话的涟漪,必将很快扩散出去,深刻影响人类文明对未来道路的最终决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