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奔袭,昼夜不息!八万铁骑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卷过苍茫的北地。
沿途的关隘、州府,只见一道猩红的令旗和宝玉那冷峻如冰的面容,无不洞开城门,提供粮秣草料,目送这支带着冲天杀气、滚滚东去的铁骑。
人歇马不歇!渴了,就着皮囊灌一口冰冷的雪水;饿了,嚼几口冻得发硬的干粮;困了,就在马背上轮流打个盹。
宝玉以身作则,几乎未曾卸甲,猩红的披风上落满了霜雪与征尘。他的目光始终锐利地注视着东北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终于,在离开玉门关的第十个日夜,前方斥候飞马来报:“提督!已进入东北战场外围!前方二十里,发现小股骑兵交战!看旗号,一方是北虏游骑,另一方…似乎是冯紫英将军的部众!”
“冯紫英?” 宝玉眼中精光一闪,“加速前进!驰援友军!”
“得令!”
八万铁骑骤然提速,如同沉默的黑色风暴,朝着交战地点席卷而去!
二十里距离,转瞬即至!当宝玉率领先锋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
一小队北虏游骑正试图脱离战场,而追击他们的,正是冯紫英亲自率领的一支约两千人的轻骑!
冯紫英一身银甲染满血污,头盔不知去向,发髻散乱,正挥舞长枪,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厉,死死咬住溃逃的北虏。
“锐字营!左翼包抄!弓弩手!覆盖射击!一个不留!” 宝玉毫不犹豫,立刻下令。
“遵命!” 随着令旗挥动,数千精锐锐字营骑兵如同两柄锋利的弯刀,从侧翼猛然切入!同时,后方赶到的弓弩手张弓搭箭,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北虏游骑的退路!
前后夹击,箭如飞蝗!那支本就溃散的北虏游骑,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雪,顷刻间被绞杀殆尽!战场上,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战马的悲鸣。
冯紫英勒住战马,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抬眼望去,只见一支规模庞大、军容严整到令人心悸的黑色铁骑,如同沉默的山峦般矗立在战场边缘。
为首一人,玄甲猩氅,手持长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风霜中更显坚毅冷峻,正是他阔别已久的“故人”——宝玉!
“宝玉?” 冯紫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眼神复杂至极。
有震惊,有疑惑,有疲惫,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触动。他没想到,宝玉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强!
宝玉也看到了冯紫英。这位昔日京城里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紫英兄”,此刻却像一头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困兽,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戾气。
他身上的银甲遍布刀痕箭孔,血迹斑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浓重的颓败与挣扎。
“冯将军。” 宝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军初至,需寻地休整。此处非叙话之地,不如合营暂歇?”
冯紫英沉默片刻,看着宝玉身后那支沉默如山、杀气内敛的庞大军队,再看看自己身后仅存的、同样疲惫不堪的千余残兵,最终点了点头:“…好。
两军合营,在一片背风的矮坡下扎营。宝玉带来的西北军效率极高,迅速搭建起营帐,埋锅造饭,照料战马,一切井然有序,与冯紫英部残兵的疲惫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北地的严寒,也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经历了截然不同磨砺的面庞。
夜深人静,宝玉屏退了左右亲卫,只身来到冯紫英营帐附近的一处篝火旁。
冯紫英独自坐在火堆边,抱着一坛劣酒,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宝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紫英兄,” 宝玉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许久不见。”
冯紫英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火光映照下宝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呵…这声‘兄’,冯某…愧不敢当。”
宝玉没有在意他的疏离,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我看到了战场。
鬼哭谷…还有你夜袭左翼营寨的战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冯紫英心上,“尸横遍野,血染焦土。死的,都是我朝廷的好儿郎,是曾经与你我一同在京城演武场上挥洒汗水的兄弟!”
冯紫英握着酒坛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眼中痛苦之色一闪而过。
“我一路东来,所见村庄,十室九空!流民如蚁,冻毙于途!妇孺啼哭,老弱哀嚎!” 宝玉的声音带着沉痛,如同重锤,“为何如此?皆因北虏肆虐!皆因这东北战局糜烂!
无数将士浴血奋战,却屡遭重挫,枉死沙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猛地盯着冯紫英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灵魂深处:“紫英兄!你告诉我!以威国公之能,以你冯紫英之勇,为何会如此?为何敌人总能料敌机先?为何每一步都如同踏入泥沼?为何每一次奇袭都变成自投罗网?为何…粮道总会被精准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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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中血丝更甚,有愤怒,有屈辱,更有一种被戳中心事的狼狈和…恐惧。
宝玉的声音放缓,却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紫英兄!你我自幼相交,纵有龃龉,但我深知你为人!
你非是那等利欲熏心、卖国求荣之辈!你一身本事,满腔热血,本当用于保境安民,匡扶社稷!可如今呢?”
他指着东北方向,那正是山海关血火连天的战场:“看看这满目疮痍!看看这累累白骨!看看威国公须发皆白、心力交瘁的模样!
再看看你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冯紫英一身本领的归宿吗?!”
“够了!别说了!” 冯紫英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地瞪着宝玉,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想要怒斥,但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宝玉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鬼哭谷的惨状,夜袭失败的屈辱,袍泽临死前的眼神,威国公疲惫而忧虑的面容…一幕幕在他眼前疯狂闪现!
“迷途知返,犹未晚也!” 宝玉也站起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声音斩钉截铁,“悬崖勒马,尚可回头!
紫英兄!你醒醒吧!别再被那所谓的‘恩情’蒙蔽了双眼!别再为那藏在暗处的国贼,做这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了!”
冯紫英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剧烈地挣扎、变幻。
北静王那张温润如玉、对他恩宠有加的脸,与战场上那一次次精准得诡异的埋伏、那无数枉死的将士…在他脑海中疯狂地撕扯、碰撞!
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痛苦、迷茫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他看着宝玉,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容我…想想…”
说完,他不再看宝玉一眼,踉跄着转身,如同失了魂般,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那顶孤零零的营帐,背影在跳动的篝火下拉得老长,充满了挣扎与萧索。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冯紫英消失在帐帘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再逼问,只是默默地将酒囊中剩余的酒,缓缓倾倒在冰冷的冻土上,祭奠着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和无尽的亡魂。
夜风呜咽,篝火噼啪,这一场故人夜话,在这血与火的战场边缘,悄然落幕,却在冯紫英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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