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清冽气息被一股无形的焦灼彻底压垮。
空气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刮擦着那份刚从通政司火速送入、封皮犹带泥点水渍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黄绫上刺目的“开封府”三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瑾侍立一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却难掩急促的声调，将开封知府陈文远那字字泣血的告急文书读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裹挟着黄河浊浪的巨石，狠狠砸在御书房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回响。
兵部尚书李纲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工部尚书周廷儒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京营节度副使冯紫英，这位经历过漠北血战的悍将，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御案后的天子。
“砰——！” 一声巨响！皇帝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惊怒与焦灼，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紫檀木案几发出痛苦的呻吟，笔架上的朱笔、玉管狼毫震落在地。
他霍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袖口带倒了手边的茶盏，碎裂声刺耳惊心。
“贾瑛！” 皇帝的声音因极度的急切而撕裂，目光如电，直刺户部尚书贾宝玉，“前番那一百五十万两救命银子呢？！朕的旨意是‘即刻拨付’！为何开封竟到了如此山穷水尽、摇摇欲坠的地步？！陈文远这是在告急，更是在告命！数百万条性命！你告诉朕，银子呢？！”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宝玉身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宝玉一步踏出班列，撩袍深深一揖到底，动作沉稳却带着千钧之重。
他抬起头，清俊的面容上写满了凝重，声音清晰而沉痛，在死寂的殿宇中回荡：
“陛下息怒！臣惶恐万死！圣谕如山，臣绝不敢有半分延误！该款项已于月前奉旨拨出，由臣亲信郎中张允与兵部得力千总，持钦差关防，率领精干护卫，押运银车，星夜兼程送往开封！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途中绝无半分耽搁！然…陛下，路途遥遥，千里之遥，纵使快马加鞭，昼夜不息，依脚程最速推算，最快也需三至五日方能抵达开封府库！
而陈知府此报…” 宝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字字血泪，句句惊心！显是堤防之上，物料已罄，民力已竭，危在旦夕！
非是款项未至，实乃…实乃开封之危，已如烈火焚身，刻不容缓！远水…难救近火啊，陛下！”
“远水难救近火…远水难救近火…” 皇帝颓然跌坐回龙椅，反复咀嚼着这六个字，脸色由震怒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绝望的焦灼。
他环视着御书房内被紧急召来的股肱之臣，目光扫过一张张同样凝重、忧急的面孔，声音嘶哑：“诸卿！开封数十万生灵，悬于一线！陈文远已至绝境！
朝廷若再无雷霆手段，滔天洪水之下，必是生灵涂炭，千里泽国！朕…朕要尔等速议，立献救急之策！速！”
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如同窗外那越来越近的雷声。
兵部尚书李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工部尚书周廷儒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却吐不出一个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仿佛在开封摇摇欲坠的堤坝上又添了一道裂痕。
就在这几乎令人崩溃的死寂中，一直凝神沉思的忠顺亲王猛地抬起了头！
他魁梧的身躯踏前一步，沉稳如山岳的步伐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深邃的目光迎向皇帝焦灼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断，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陛下！事急矣！情势如火，黎民倒悬，非雷霆手段不能挽此狂澜于既倒！”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可派山西军队前往救灾，山西驻地，距离开封数日程！此乃天时地利！”
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诸臣，最终定在皇帝脸上，斩钉截铁地提出方案：“臣斗胆请旨：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八百里驰报！严令山西镇总兵张勇，火速抽调麾下最精锐之步骑三万！同时，以朝廷名义，敕令河南都指挥使，就近集结其辖下卫所精兵两万！合五万之众，着朝廷特遣大将一员，持节统领！抛弃辎重，轻装简从，星夜兼程，直扑开封！粮草辎重，由户部统筹，沿途各州县，务必无条件、无拖延供给粮秣、马匹、向导，确保大军过境如风驰电掣！此乃以兵救民，以军护堤，以雷霆之速，解燃眉之急！刻不容缓！”
忠顺亲王这番掷地有声的提议，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御书房内凝滞的空气瞬间被搅动。皇帝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骤然被重新点燃，爆发出灼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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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从龙椅上再次站起，几乎是吼了出来：
“准！王瑾，即刻拟旨！用印！以最快速度发往山西镇及河南都司！着山西镇总兵张勇、河南都指挥使，依忠顺亲王所议，火速调兵集结！延误者，斩立决！”
他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转向宝玉，“贾卿！户部即刻统筹！沿途所有府州县，凡大军所需粮秣、马匹、向导、歇脚之处，务必优先供给，全力保障！敢有推诿延误，克扣刁难者，无论品级，许你先行锁拿，事后严参！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开封百姓的命，就在这粮草通道上！”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畅通粮道，不负圣托！” 宝玉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心中已飞速盘算着如何调用储备、协调沿途、确保万无一失。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忠顺亲王和宝玉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希冀与决断：“兵源已定，粮草在筹。然，此五万大军，乃开封百万生灵之唯一指望！统兵之人，须得智勇兼备，沉稳干练，能临危决断，更能号令地方，协调军民！此人选，关乎成败，关乎国运！忠顺王，贾卿，尔等…可有良将举荐？”
沉重的压力，如同开封城外那不断上涨、咆哮欲出的黄河浊浪，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笼罩在御书房内每一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忠顺亲王和贾宝玉。
抉择的时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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