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皇帝那最后一句沉甸甸的询问——“何人可担此千钧重担?”——却如同无形的巨石,再次压得殿内空气凝滞。
五万大军的统帅,关乎开封存亡,关乎数十万生灵,更关乎这场与天争命的成败!
短暂的沉默中,忠顺亲王浓眉微蹙,显然也在飞速权衡。他目光扫过殿内武将班列,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山西镇总兵张勇,勇冠三军,素有悍将之名,久镇边陲,威望足以服众。由其统领本部兵马,当能如臂使指,或可担此重任?”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张勇确是最直接的人选。
皇帝的目光随之转向张勇可能的举荐者兵部尚书李纲,李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附和,但眼神中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张勇之勇毋庸置疑,然河工抢险,毕竟不同于沙场冲阵。
就在此时,一直凝神静立、身姿挺拔如标枪的京营节度副使冯紫英,猛地踏前一步!
他动作干脆利落,甲叶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碰撞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面向御座,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臣冯紫英,斗胆进言!”
皇帝目光一凝:“讲!”
“张总兵骁勇善战,威震边陲,确为良将!” 冯紫英先肯定了忠顺亲王的提议,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凝,“然,河工抢险,非同战阵搏杀!其要在于‘稳’、在于‘韧’、在于‘协’!需临危不乱,洞察险情要害;需调度有方,令军民如臂使指;更需通晓工务营建之实,知悉水情堤防之变!非仅凭一腔血勇可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对麾下将领的绝对信任与举荐的郑重:“臣麾下有一参将,名唤冯唐!此人追随臣多年,历经大小战阵,忠勇可靠,更难得其心性沉稳,处事缜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尤为可贵者,其曾亲率京营一部,参与京畿永定河疏浚、通惠河闸坝加固等工务,于组织人力、调配物料、应对突发水情,颇有心得,绝非纸上谈兵之辈!更兼其为人持重,善于沟通,既能得军心,亦能抚民心,于协调地方、合力抗灾,尤为关键!”
冯紫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于立誓的决绝:“陛下!开封之危,如悬千钧于一发!臣深知此任关乎社稷黎庶,不敢有丝毫轻忽!臣今日,愿以项上乌纱,更以冯家世代忠烈之名作保!冯唐,必能担此重任,统领援军,驰援开封,专司抢险!若其有负圣恩,误了大事,臣冯紫英,甘愿同罪!请陛下明察,委用冯唐!”
“以身家性命作保…” “冯家世代忠烈…”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冯紫英这番举荐,分量之重,决心之坚,令人动容!他不仅是在举荐一个将领,更是在赌上自己的前程和家族的荣誉!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深深刺入冯紫英坦荡而坚定的眼眸,似乎要从中分辨出每一丝诚意与把握。忠顺亲王也凝视着冯紫英,这位举荐张勇的亲王,脸上并无被驳斥的不悦,反而露出几分深思。
他深知冯紫英为人,若非有十足把握,绝不会在如此关头、以如此重注力荐一人。他捻了捻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认可:“冯节度使素来知兵,更兼忠直敢言。其以身家性命力荐冯唐,想必对此将之能,确有非凡信心。臣…附议冯节度使之荐。” 他选择了信任冯紫英的判断。
皇帝的目光在冯紫英坚毅的脸庞和忠顺亲王表态的脸上扫过,再看向下方同样神情凝重的宝玉。
宝玉迎着皇帝的目光,微微颔首——冯紫英举荐之人,且分析得如此透彻,他心中也倾向于认同。
“好!” 皇帝不再犹豫,猛地一拍御案,决断已下,“冯紫英忠勇可嘉,举贤不避亲!忠顺王深明大义!朕,准尔等所奏!”
他目光如电,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口述圣旨:
“着:京营参将冯唐,统领山西镇、河南都司援军五万,火速开赴开封府,专责黄河抢险事宜!”
“赐‘总理河工军务’令牌一面!凭此令牌,于河工抢险一应军务、工务调度,拥有专断之权!地方有司,凡涉抢险所需人力、物力,须全力协同,听其号令!”
“开封知府陈文远及河南地方文武官员,于河工抢险一应事务,须全力协同冯唐,听其调度!若有怠慢、推诿、阳奉阴违者,许冯唐先行申饬,事后严参!决不姑息!”
“另:” 皇帝的目光转向宝玉,“为保军情通达、钱粮物料精准调拨,冯唐所部每日军情急报,除按例呈送兵部、御前外,须同时直报户部尚书贾瑛!不得延误!”
“臣,遵旨!” 宝玉立刻躬身领命。这条直报通道,是他确保后勤生命线畅通的关键!
“王瑾!即刻拟旨,用印!着冯唐即刻入宫觐见,领旨受命!” 皇帝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沓。
“遵旨!”王瑾躬身应诺,立刻退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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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之后,京营衙署。
气氛依旧凝重,却多了几分临战前的肃杀。冯紫英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召见了早已被急令唤来的冯唐。
冯唐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沉稳有神,透着历经沙场的坚毅与干练。
他一身参将常服,风尘仆仆,显然是从营中疾驰而来。见到冯紫英,他抱拳行礼:“末将冯唐,参见将军!”
冯紫英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如炬,直视冯唐,将御书房内的惊涛骇浪、开封的滔天危局、以及皇帝的重托,用最简练也最沉重的语言迅速道出。
最后,他沉声道:“…陛下圣旨已下,命你为援军统领,持‘总理河工军务’令牌,节制五万兵马,专司开封黄河抢险!”
冯唐瞳孔微缩,饶是他心志坚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千钧重担震了一下,但随即,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军人天生的使命感便涌了上来,取代了瞬间的惊愕。
他挺直腰背,抱拳肃然:“末将…领命!定当竭尽全力,死守堤防!”
“竭尽全力?死守?” 冯紫英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冯唐!你给本将听清楚!这不是尽力!是必须成功!开封城下,是数百万条人命!
是朝廷的颜面!更是我冯家儿郎的担当!此去,你便是开封抢险的总指挥!五万大军,百万生民,皆系于你一身!”
他目光灼灼,字字千钧:“你只对河工负责!只对开封百姓负责!只对陛下托付负责!凡涉抢险军务、工务、地方协调,你有临机专断之权!令牌在手,如陛下亲临!但有所需,除却谋逆,皆可便宜行事!记住,你的背后,是朝廷,是陛下,是本将,更是户部贾尚书全力保障的后勤!他与你直通军情,钱粮物料,必竭力供给!你只管放手去做!唯有一条——堤在人在!开封,必须守住!”
冯紫英重重一掌拍在冯唐肩上,力道沉猛:“此战,非为攻城掠地,乃为护佑苍生!冯唐,莫要辜负了你的名字,更莫要辜负了本将今日在御前,以项上人头为你作下的保!”
冯唐身躯一震,肩上传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如山岳般沉重的信任与期望。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磐石般的坚定与决绝。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末将冯唐,谨遵将军令!此去开封,定当殚精竭虑,身先士卒!若堤防有失,末将…提头来见将军!绝不负将军重托,不负陛下天恩!”
誓言在衙署内回荡,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与一往无前的决绝。开封城外的滔天浊浪,似乎已能听见这来自京城的铿锵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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