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衙署内冯紫英那番重若千钧的嘱托言犹在耳,沉甸甸的“总理河工军务”令牌已紧握在手。
冯唐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来不及更换甲胄,便带着几名同样精悍的亲兵,在传旨太监的引领下,策马冲出京营辕门,直奔紫禁城。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急促的蹄声敲碎了京城压抑的午后。
乾清宫东暖阁,气氛肃穆。皇帝并未多言,只是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开封数十万生灵的期盼,化作一道简短而严厉的口谕:“冯唐,开封存亡,系于尔身!持此令牌,如朕亲临!便宜行事,务必守住堤防!若有差池,军法无情!” 字字如锤,砸在冯唐心头。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接过那面象征着无上权责的玄铁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上面阴刻的“总理河工军务”六个篆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末将冯唐,领旨!定当肝脑涂地,死守河防,不负陛下天恩!” 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赐宴壮行。领旨谢恩后,冯唐几乎是跑着出了宫门。
宫门外,他的亲兵队长早已牵着他的战马等候,马鞍旁挂着简易的行囊和一张展开的、墨迹未干的黄河流域舆图。
“走!” 冯唐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玄铁令牌被他珍而重之地贴身藏好。
他猛地一夹马腹,撒开四蹄,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几名亲兵紧随其后,一行人风驰电掣,直扑京城外最大的驿站——潞河驿。
潞河驿此刻已是一片临战前的紧张忙碌。
兵部的传令快马刚飞驰而去,带着调兵集结的严令。驿站内外,为冯唐一行准备的最精良的驿马已备好鞍鞯,喂足了草料精豆,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驿站丞带着所有驿卒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冯唐勒马停住,目光如电扫过驿站,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下令:“换马!最快的马!准备笔墨!”
驿站内最好的房间被迅速清理出来,权作临时指挥所。
冯唐扑到桌案前,展开舆图,目光锐利如鹰隼,手指沿着黄河开封段险工位置迅速划过——柳园口、黑岗口、东明…陈文远奏报中那些惊心动魄的名字,此刻在他脑中化作了具体的地形与可能出现的险情。
他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一张特制的加急军报笺上奋笔疾书,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户部尚书贾大人钧鉴:
末将冯唐,奉旨统领援军,已离京南下。
预计行程:
今日酉时前抵保定府。
明日午时前抵真定府。
后日申时前,必至开封外围预设集结点(已命人传令河南都司派员接应)。
山西前锋营(约三千骑)已接令,正倍道兼程,预计明日未时可先期抵达开封外围,听候末将调遣。
开封危局,首重物料!恳请大人:
一、火速调拨草袋十万只、粗麻绳索五千斤、铁锹三千柄,先行运抵预设集结点。
二、严令沿途府州县,凡遇我军所需粮秣、马匹、向导,务必优先、足额、即刻供给,不得有丝毫延误!
三、开封知府陈文远处,烦请大人即刻行文告知,朝廷大军已在路上,令其务必坚守待援,并着手在开封及周边重金、全力收购一切可用之石料、木桩、草袋、石灰等抢险物料!
军情如火,末将星夜兼程!后续军情,随时飞报!
统领援军总理河工军务 参将 冯唐 急叩
信笺写完,墨迹未干。冯唐将其小心折好,装入特制的防水油布信囊,加盖火漆和自己的私印。
他唤过亲兵队长,一名眼神锐利、身手矫健的汉子:“赵虎!你亲自带两人,持此急报,换马不换人,以最快速度送至户部贾尚书手中!记住,亲手交予贾大人!沿途若遇阻拦,可亮出令牌!不得有误!”
“得令!” 赵虎接过信囊,紧紧缚在胸前,行了个军礼,转身便带着两名同样精悍的士兵冲出房间,驿站的驿丞早已备好了三匹最好的快马。三人翻身上马,一声唿哨,三骑如离弦之箭,冲出驿站,卷起一路烟尘,向着户部衙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冯唐站在驿站门口,目送信使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色,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潮湿空气,猛地转身:“上马!走!”
驿站外,数匹神骏的驿马已准备就绪。冯唐飞身上马,缰绳一抖,“乌云盖雪”再次扬蹄长嘶。他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目光坚定如铁,再无半分留恋,猛地一鞭挥下!
“驾!”
马蹄声再次如密集的鼓点般响起,冯唐一马当先,率领着几名亲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沿着通往南方的宽阔官道,疾驰而去!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劲风扑面,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开封的堤坝,等不起!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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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刚刚送走几位前来紧急协调粮草转运的漕运官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他正伏案疾书,给沿途几个关键州府的知府签发紧急手令,要求他们无条件开仓放粮、征调民夫车辆保障大军过境。
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亲随略带喘息的通报:“大人!京营冯唐将军处有紧急军情送达!信使持令牌求见!”
宝玉猛地抬头:“快请!”
赵虎带着一身风尘和汗气,大步流星地闯入堂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油布信囊:“卑职赵虎,奉冯将军令,呈紧急军报于尚书大人!”
宝玉身边的亲随立刻上前接过信囊,检查火漆无误后,迅速拆开,将里面的信笺恭敬地呈给宝玉。
宝玉展开信笺,冯唐那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目光飞速扫过,每一个字都如同开封城外那汹涌的浪涛,冲击着他的心神。
看到“后日申时前必至开封”、“草袋十万、绳索五千、铁锹三千”、“重金收购物料”等关键信息时,宝玉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好!冯将军雷厉风行!” 宝玉赞了一声,立刻转向肃立一旁的户部左侍郎,“张侍郎!”
“下官在!”
“即刻办理!” 宝玉语速快如连珠,“一、持我手令,开西城常平仓,调拨上好草袋十万只、粗麻绳索五千斤、精铁锹头三千柄,立刻装车!命顺天府征调大车三百辆,民夫六百,由你亲自押运,星夜兼程,务必于明日日落前,运抵开封府西郊预设集结点!延误一刻,唯你是问!”
“二、飞鸽传书!传令开封知府陈文远:朝廷五万援军由冯唐将军统领,后日必至!命其不惜一切代价,动用府库余银,发动全城商贾百姓,重金、全力收购囤积石料、木桩、草袋、石灰、药材等一切抢险物料!有多少收多少!待冯将军抵达,即刻交割!所需银钱,户部后续拨付!”
“三、将冯将军行程及物资需求,抄送兵部、沿途各州县主官!重申圣谕:凡大军所需,务必优先、足额、即刻供给!敢有延误推诿者,本官持尚方剑,先斩后奏!”
“下官遵命!即刻去办!” 张侍郎凛然领命,接过宝玉飞快签押的手令,转身便冲出了大堂,脚步声急促远去。
宝玉这才看向依旧单膝跪地的赵虎,语气缓和了些:“赵壮士辛苦!回去禀报冯将军,他所请物资,本官已即刻调拨,必不误事!请他全力赶路,注意安全!开封,就拜托他了!”
“谢大人!卑职定将大人之言带到!” 赵虎抱拳,声音洪亮,随即起身,带着两名士兵,又如旋风般冲出了户部衙门,再次翻身上马,向着冯唐南下的方向追去。
宝玉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外面,天色更加阴沉,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古老的都城。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和遥远的距离,落在了那片正被浊浪疯狂拍击的土地上。
“冯唐…开封…”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快些…再快些…” 京城的风,带着湿冷的雨意,卷过空旷的庭院,也卷动着户部大堂内堆积如山的卷宗,发出哗啦啦的轻响,仿佛在为那千里之外的生死竞速,敲打着无声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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