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留下副将指挥加固,自己带着亲兵和一支疲惫却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山西镇小队,开始沿着漫长的堤防进行夜间巡查。
雨势虽比白昼稍缓,却依旧淅淅沥沥,冰冷的雨丝浸透了早已湿透的衣甲,寒意刺骨。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天地万物吞噬,只有手中摇曳的火把,在无边的黑暗中撕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映照着脚下泥泞不堪、危机四伏的堤顶。
风声、雨声、远处黄河低沉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令人心神不宁的背景噪音。
火把的光圈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仿佛隐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
冯唐走在队伍最前,脚步沉稳,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脚下的堤面、两侧的堤坡,以及堤外那在夜色中更显深沉可怖、翻涌着白沫的浊流。
“都打起精神!仔细看!听!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冯唐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传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士兵们强打精神,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他们巡查的是开封府下游的十里铺堤段。
这段堤防位置相对偏僻,白日里并非最危急的险工,巡查力量也相对薄弱。然而,当冯唐的火把光芒扫过一处堤坡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泥土似乎比别处更加松软湿滑!
他立刻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泥,触手所及,竟是一片冰冷的、不断渗出的浑水!
“这里!有渗漏!” 冯唐心头一紧,厉声示警。
话音未落,旁边不远处一个眼尖的士兵也低呼起来:“将军!这边也有!水…水在冒泡!”
冯唐立刻带人围拢过去。
只见在堤坡背水面的草丛中,一处不起眼的洼地里,浑浊的水正如同煮沸般,咕嘟咕嘟地向上翻涌着细小的气泡!
借着火把的光,能看到水面漂浮着细微的泥沙颗粒!
“是管涌!隐蔽的管涌!” 经验丰富的河营老兵失声叫道,声音带着恐惧。
这种深藏堤身内部的管涌,如同堤坝内部的毒瘤,若不及时发现处置,会迅速扩大,最终导致堤身垮塌!
“快!扩大范围!仔细搜索!” 冯唐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这绝非个例!
果然,随着火把光芒的移动和士兵们更加仔细的搜索,令人心惊的发现接踵而至:
堤脚排水沟内,浑浊的水流明显比别处湍急,且带着大量泥沙!
几处堤坡上,看似完好的草皮下,用手一按,竟能按出水来!
更在一处背风的堤段内坡,发现了一道长达数丈、正在缓慢但持续扩大的湿润渗水带!
“不止一处管涌!还有大面积的严重渗漏!” 冯唐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凝重如铁。
十里铺堤段,在白日的喧嚣中被忽略了,此刻在暗夜的审视下,露出了它千疮百孔、危如累卵的真容!这如同在开封城的下游,悄悄埋下了一颗致命的炸弹!
“快!立刻点燃所有备用火把!油松!给我插满这段堤防!” 冯唐当机立断,厉声下令,“每三步,不,每两步插一支!把这里给本将照得亮如白昼!”
命令迅速执行。
亲兵和士兵们将携带的备用火把、油松全部点燃,奋力插在堤顶、堤坡的关键位置。很快,一条由数百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组成的、蜿蜒曲折的光带,在漆黑的雨夜中骤然亮起!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将十里铺这段险恶的堤防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火光映照着士兵们紧张而坚毅的脸庞,也映照着堤坡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渗水痕迹和不断翻涌的管涌口。
“王把头!” 冯唐看向队伍中一位头发花白、经验最丰富的老河工,“看你的了!带几个耳朵最灵的弟兄,伏地听声!给我把暗藏的管涌口子,一个个都揪出来!”
“是!将军!” 老河工王大力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徒弟,扑倒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堤面上,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屏息凝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堤身内部水流异常流动的细微声响。
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
“这里!水流声不对!下面有空洞!” 王大力猛地抬起头,指着一个位置。
“这边也有!哗啦啦的,像小瀑布!” 另一个徒弟也喊道。
随着老河工们精准的定位,一个个隐蔽的管涌口被标记出来。
“好!” 冯唐眼中寒光一闪,“传令!立刻调集附近所有能调动的兵丁、民夫!带上新到的石灰、碎石、沙子!快!”
很快,驻扎在附近的后备队和部分轮休的民夫被紧急调集过来。看着堤上突然亮起的火龙和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又一场恶战开始了。
“管涌口,用‘围井法’!” 冯唐站在火光最亮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下达指令,“以管涌口为中心,用装满土的草袋围成井圈!井圈内,先铺一层粗砂,再铺一层碎石,最后压上大石块!把水导出来,把泥沙压回去!快!”
士兵和民夫们立刻行动起来。新到的草袋被迅速装填,围着一个个被标记出的管涌口,垒砌起一圈圈坚实的“围井”。
粗砂、碎石被倒入井中,水流被成功导引、过滤,压力骤减,翻涌的泥沙被压制下去。
“渗漏带!开挖导渗沟!” 冯唐的指令毫不停歇,“沿着渗水带,在堤坡上开挖‘人’字形或‘y’字形的浅沟!沟底同样铺砂石!把渗水引出来,排到排水沟去!防止积水浸泡软化堤身!”
铁锹挥舞,泥水飞溅。
一条条导渗沟在堤坡上迅速成型,砂石填入,浑浊的渗水被有效地引导出来,汇入排水沟流走,大大减轻了堤身的负担。
然而,险情并未完全解除。在处置最大一处管涌时,由于水压过大,刚垒好的围井草袋突然被冲垮了一个角!
浑浊的水流夹杂着泥沙再次喷涌而出!
“顶住!加固!” 冯唐怒吼,亲自冲到近前指挥。
士兵们奋不顾身地扑上去,用身体压住草袋,同时更多的人扛来新的草袋和石块,进行紧急加固。一场与地下涌水的角力在泥泞中展开。
就在这时,冯唐猛地感到脚下堤身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堤基深处断裂、滑动!
“不好!堤基有异动!” 冯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绝非渗漏或管涌,很可能是更深层的滑坡或塌陷前兆!
他厉声嘶吼:“预备队!预备队全部压上来!带上长木桩!给我盯死这段堤脚!有任何塌陷迹象,立刻打桩支撑!快!”
一直作为最后底牌的精锐预备队,在赵虎的带领下,如同出闸猛虎,扛着粗大的木桩和重锤,迅速扑向堤脚最危险的地段。
他们屏息凝神,在火把的光亮下,死死盯着堤脚与河滩结合部的每一寸土地,长木桩如同标枪般被他们紧紧握在手中,随时准备钉入大地,支撑那可能崩塌的堤身!
时间在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
火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雨丝在火光中织成细密的网。士兵和民夫们在泥水中奋力搏斗,加固围井,疏通导渗沟。
预备队的士兵们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堤脚,警惕着脚下每一丝微小的震动。
冯唐的身影在火光中不断移动,嘶哑的指令声在夜空中回荡,指挥着这场在黑暗与光明边缘的生死搏杀。
汗水、雨水、泥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袭来,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此刻的每一锹土,每一袋砂石,每一根木桩,都是在与死神赛跑,都是在为身后的家园争取一线生机。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时,十里铺堤段上,所有的围井都稳固地压制住了管涌,导渗沟里流淌着被成功引导出的渗水,最大的险情点也暂时没有发生可怕的塌陷。
堤身那令人心悸的轻微颤动,似乎也平息了下去。
冯唐拄着一根临时充当拐杖的木棍,站在堤顶,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视着这片在黑夜中经历了一场无声恶战的战场。
士兵和民夫们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泥泞中,许多人保持着工作的姿势便沉沉睡去,鼾声与黄河的涛声交织在一起。
预备队的士兵们依旧坚守在岗位上,但紧绷的身体也显露出极度的疲惫。
天,快亮了。这一夜,他们用火光、用汗水、用不眠不休的警惕,暂时锁住了潜藏在黑暗中的蛟龙。
但冯唐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忧虑——十里铺的隐患,如同一个巨大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必须立刻将这里的险情,报告给远在京城的贾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