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黎明前的死寂!一名浑身泥浆、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草棚,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末日般的惊恐:
“将军!大事不好!老鸦口…老鸦口的桥塌了!粮道…粮道断了啊!”
“什么?!” 冯唐霍然起身,手中粗陶碗“啪”地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姜汤溅在冰冷的靴面上也浑然不觉。他一把抓住斥候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骨头捏碎,“说清楚!桥怎么塌的?!”
斥候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是惊魂未定的绝望:“是…是老鸦口!昨夜…昨夜上游山洪暴发!洪水…洪水冲垮了峡谷里那座唯一的石拱桥!桥…桥塌了!连带着两边山崖都垮塌了大片!官道…官道被彻底埋了!根本…根本过不去啊!卑职亲眼所见,那峡谷…那峡谷现在就是一片乱石泥潭!水流湍急,深不见底!”
老鸦口!冯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是从开封通往西北方向、连接山西及京畿物资转运的必经咽喉!
也是宝玉费尽心力保障的后勤生命线最重要的节点!一旦断绝,意味着后续从京城、山西方向运来的粮食、药材、石料、草袋…所有维系开封数十万军民性命和堤防安危的物资,将被彻底阻隔在数百里之外!
开封,将真正变成一座孤岛!
“押运队呢?!贾尚书派出的那支重兵押运的粮草车队呢?!” 冯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支车队承载着开封最后的希望!
“车队…车队就在断桥东岸!被…被堵住了!”
斥候哭丧着脸,“他们离断桥只有不到十里!本想连夜赶路,结果被山洪阻了行程,恰好停在东岸高处…万幸没被洪水卷走!但…但过不来了!而且…而且卑职回来时,发现有小股流民…不,像是溃兵或匪类,在断桥西岸的山林里探头探脑,似乎…似乎对车队不怀好意!”
双重危机!粮道断绝,物资被困,更有宵小觊觎!
开封城内外,无数张饥饿的嘴,无数处亟待加固的堤防,都指望着这批物资!一旦有失,或者延误太久,后果不堪设想!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瞬间在听到消息的士兵和民夫中蔓延开来,绝望的低语和抽泣声在人群中响起。
冯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目光如电,扫过草棚内同样脸色煞白的亲兵和将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慌乱: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粮道断了,就给老子再开一条!物资被困,就给老子抢回来!”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如刀,精准地点在老鸦口的位置,目光迅速沿着山脉走势移动:“赵虎!”
“末将在!” 赵虎一步踏出,眼神凶悍。
“你立刻带工兵营!全营出动!带上所有火药、铁锹、镐头、绳索、油布!目标老鸦口断桥处!” 冯唐语速快如连珠,“第一,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在塌方区上游水流稍缓处,寻找合适位置,架设浮桥!用油布裹火药炸开碍事巨石!用木桩绳索固定!哪怕只能过人过独轮车,也要先打通一条路!第二,同时,在塌方区侧面,寻找山势稍缓处,给老子开辟一条临时便道!能走骡马大车最好,实在不行,人背肩扛也要把物资运过来!记住,速度!我要你明日此时,必须有一条能通行的路!做不到,提头来见!”
“得令!工兵营!跟我走!” 赵虎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出草棚,怒吼着集结队伍。
很快,一支由数百名精壮工兵组成的队伍,携带各种工具和宝贵的火药,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老鸦口方向狂奔而去。
“李都司!” 冯唐的目光转向另一位身材魁梧的军官。
“末将在!”
“你点五百精锐骑兵!一人双马!带上强弓劲弩!立刻出发!目标老鸦口东岸车队被困点!” 冯唐眼中寒光闪烁,“任务: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护卫车队安全!若遇匪类袭扰,格杀勿论!第二,若赵虎的浮桥或便道能在你们抵达前抢通,立刻护送车队过河!若不能…” 冯唐顿了一下,声音更冷,“那就组织车队护卫和民夫,将最紧要的粮食、药材、部分轻便石料,拆包分装!由骑兵携带,强行泅渡或者绕行险峻小路,务必在明日午时前,将第一批救命物资送到开封城下!大车和笨重物资,留人看守,待路通后再运!明白吗?!”
“末将明白!人在物资在!” 李都司抱拳领命,眼中杀气腾腾。很快,铁蹄轰鸣,五百精锐骑兵卷起漫天泥浆,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沿着另一条相对难行但更近的小路,扑向被困的车队!
京城,户部衙门。
宝玉同样一夜未眠,案头堆积着各地催粮催物的文书。
当冯唐关于老鸦口断桥、粮道断绝的六百里加急军报由信使风尘仆仆送入衙署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立刻做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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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令老鸦口沿途各州县(洛阳、郑州等),征调所有可用民夫、工匠、骡马,火速增援赵虎工兵营抢修道路桥梁!
八百里加急! 严令开封知府陈文远,再次清点府库,动用一切存粮存药,优先保障堤防军民,做好最坏打算,务必稳住城内人心!
签发手令! 命一支精锐的户部护卫队,携带部分应急银票和轻便伤药,即刻出京,沿备用驿道南下,接应可能绕行而来的李都司骑兵小队,并沿途协调地方提供补给。
老鸦口,断桥处。
景象如同地狱。巨大的石拱桥只剩下两岸狰狞的断茬,峡谷中浊浪滔天,裹挟着巨石、断木奔腾咆哮。两岸山体滑坡,将原本的官道彻底掩埋在数十丈深的泥石流下。
赵虎率领的工兵营赶到,面对这末日般的景象,没有片刻迟疑。
爆破组身系绳索,在悬崖峭壁上艰难移动,寻找合适的爆破点。“轰!轰!”的巨响不断在山谷中回荡,硝烟弥漫,巨石被炸裂、松动。
另一队工兵在稍上游水流稍缓的河湾处,冒着被急流卷走的危险,涉水测量水深,打下第一根固定浮桥的木桩。粗大的绳索被奋力拉过河面,简易的木筏被推入水中充当桥墩基座。
更多的人则在塌方区侧面,用铁锹、镐头,甚至双手,在陡峭湿滑的山坡上,一寸寸地开凿、拓宽着一条勉强能容骡马通行的“之”字形便道。泥石不断滑落,险象环生。陆续赶到的附近州县民夫也加入了这场与天灾的搏斗。
被困车队处。
李都司率领的五百铁骑,如同神兵天降,冲破雨幕赶到。
他们到来得正是时候!
数十名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武器的流寇,正试图冲击车队外围的护卫!李都司眼中寒光一闪,甚至没有废话,马刀向前一指:“杀!”
铁骑如墙推进!弓弦响处,箭如飞蝗!刀光闪动,血光迸现!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瞬间爆发,又迅速结束。乌合之众在精锐骑兵面前不堪一击,留下十几具尸体,余者哭爹喊娘地逃入山林。
“快!拆包分装!” 李都司毫不停歇,立刻指挥,“粮食!药材!金疮药!烈酒!还有那些轻便的条石!能带多少带多少!绑到马背上!准备泅渡绕行!笨重的大车物资,留下护卫看守!”
车队的护卫和民夫们看到援军,爆发出绝处逢生的欢呼,立刻行动起来。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药材、一捆捆草袋、甚至用油布包裹好的条石,被迅速分装、捆扎到骑兵和备用马匹的背上。
开封城西,堤防营地。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开封城内的存粮在迅速消耗,堤防上加固用的草袋、石料也日渐稀少。一种无声的恐慌在军民中弥漫。冯唐如同困兽,不断派出斥候打探消息。
第二天午时刚过,就在绝望的情绪即将蔓延开来时,西面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线扬尘!
“回来了!是李都司!骑兵回来了!” 了望的士兵发出狂喜的嘶喊!
人群瞬间沸腾了!人们涌向营地边缘。
只见李都司一马当先,浑身泥泞,甲胄上带着干涸的血迹和刀痕,身后的骑兵们同样疲惫不堪,许多人身上带伤。
但他们的马背上,驮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药箱!紧随骑兵之后,是一支由民夫和少量护卫组成的、同样狼狈却眼神坚毅的队伍,他们或推着独轮车,或肩扛背驮,运送着更多的粮食、药材和部分条石草袋!
队伍末尾,还出现了几名身着户部护卫服饰的人,显然是宝玉派来接应的小队。
“粮来了!药来了!” 震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疲惫的军民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李都司滚鞍下马,冲到冯唐面前,声音嘶哑却带着完成任务的激动:“将军!幸不辱命!第一批紧要物资,抢运回来了!粮食五千石!药材二十箱!草袋两万!条石五十方!后续大车物资,待赵都尉抢通道路,即可运到!
户部贾大人派来的护卫队也到了!”
冯唐重重一掌拍在李都司肩上,看着那些疲惫却骄傲的骑兵、民夫和户部护卫,看着那救命的物资,心中巨石终于稍落。他沉声道:“好!弟兄们辛苦了!立刻清点入库!优先保障伤兵和堤防加固!户部的弟兄,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
他目光投向西方老鸦口的方向,那里,赵虎和他的工兵营,仍在与天灾搏斗。粮道危机,暂时解除了一半。但开封的生死线,依旧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