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照着贾宝玉紧锁的眉头。他手中紧握的，是冯唐自开封发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信笺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宝玉缓缓放下信笺，指尖冰凉。
冯唐笔下的“千疮百孔”、“形同累卵”、“全面加固”、“疏浚河道”这些词句在他脑中反复轰鸣。
他仿佛看到了开封城外那条在浊浪中颤抖、布满裂缝与暗疮的堤坝，看到了冯唐和无数军民在泥泞中绝望而坚韧的眼神。
这场惨胜，是用血肉和物资堆砌出来的，但根基已朽，若不能趁此喘息之机彻底根治，下一次洪峰，便是灭顶之灾！
他推开窗，深秋的寒风裹挟着湿气涌入。
窗外，京城灯火阑珊，一片承平景象，与千里之外的开封疮痍，恍如两个世界。
宝玉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着沉重与决然。冯唐看得透彻，这已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问题！
他必须说服朝廷，必须为开封，为黄河沿岸的万民，争一个长治久安！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窗外秋阳正好，殿内气氛却凝重如铅。御案之上，那份冯唐的军报如同沉甸甸的巨石。皇帝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下首，忠顺亲王、户部尚书贾宝玉、工部尚书周廷儒、兵部尚书李纲等人肃立。
工部尚书周廷儒率先开口，语调带着惯有的谨慎与推诿：“陛下，冯参将所奏，情辞恳切，开封堤防经此大劫，确需修葺。然…工部度支艰难，今岁河工款项早已超支。若依冯唐所言，征发民夫十万，耗用石料木桩无算，恐非一时所能筹措。且黄河水患，自古难平，历朝历代，靡费巨万，终难根治。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督促地方，就现有财力人力，对险工处所重点加固，以保今冬明春无虞。待来年财政稍裕，再徐徐图之…”
忠顺亲王浓眉倒竖，声若洪钟：“周大人！开封城下数十万百姓，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千里堤防，如同筛子！冯唐的急报你没看明白吗？那不是修葺，是重建！是保命！‘徐徐图之’？等到明年汛期再来一次？周大人，到时开封若真成了泽国，这责任，是你工部担，还是本王担？！” 他目光如电，逼视着周廷儒。
周廷儒脸色微变，避开目光：“王爷息怒，下官…下官也是虑及国库艰难…”
“国库艰难，更需用在刀刃上！” 兵部尚书李纲沉声接口，“开封若失，中原震动，漕运断绝，京师粮草何以为继？届时就不是修堤的银子了，是平叛、是赈灾、是百万流民！孰轻孰重，陛下明鉴！”
争论的焦点，依旧胶着在钱粮和规模上。周廷儒代表保守的惯性思维，忠顺亲王和李纲则强调迫在眉睫的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户部尚书贾宝玉。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宝玉身上，带着探询与沉重：“贾卿，户部掌天下钱粮。冯唐所请，工程浩大，耗资甚巨。卿…以为如何？可能筹措？”
宝玉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班列，撩袍深深一揖。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无半分犹豫，只有一种基于前线血泪战报而生出的沉静与坚定
。他没有直接回答钱粮问题，而是将冯唐的军报双手捧起，声音清晰而有力：
“陛下，诸公。冯参将此报，非是寻常请援，实乃泣血警示！其所言‘千疮百孔’、‘形同累卵’，绝非危言耸听！臣执掌户部，深知钱粮艰难，然正因亲阅冯将军前线所书，目睹开封军民以血肉之躯死守之惨烈，更知此刻绝非斤斤计较、修修补补之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此次开封能守住，实赖天时（雨停）、地利（未在最险处溃决）、人和（军民死战、物资及时）三者缺一不可！然，此三者，可一不可再！冯将军看得透彻，开封堤防之朽坏，非一日之寒，实乃积年沉疴之总爆发！表面是天灾，实则是人祸！祸在河道多年失修，淤塞严重，行洪不畅；祸在堤防年久失修，根基朽坏，形同虚设！”
宝玉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此，臣斗胆直言：若仅如周大人所言，‘重点加固险工’，乃是剜肉补疮，抱薪救火！今日加固了柳园口、黑岗口，明日他处堤基被淘空，又当如何？年年修补，疲于奔命，所费实乃无底之洞，而隐患日深，终至不可收拾！忠顺王爷与李尚书所虑社稷安危，实乃金玉良言！开封堤防之安危，关乎中原腹地、漕运命脉，绝不可再存侥幸之心！”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地抛出他的方略：
“故，臣以为，当趁此水退良机，痛下决心，正本清源，系统治理！此非仅为解开封一时之危，实为谋黄河中游之长治久安！具体而言，分三步走：”
“其一，当务之急：抢抓水退窗口，全面加固堤防！”
“必须立即征调豫、鲁、直隶等地民夫十万！工部、河道衙门需派出精干大员坐镇指挥！对开封上下百里堤防，进行地毯式排查、系统性加固！非仅险工，凡有裂缝、滑塌、渗漏、淘刷迹象者，一律彻底处置！核心在于：”
“加高堤身，预留足够防洪高度；”
“夯实堤基，深挖隐患，换填劣土，木桩石料加固；”
“堵塞管涌通道，石灰三合土填充；”
“修复护岸，条石驳砌，抵御冲刷！所需石料、木桩、石灰、草袋，数量如山，户部将倾尽全力，优先筹措，确保供应！此乃保开封今冬明春乃至未来数年安危之基石！刻不容缓！”
“其二，中期根本：疏浚河道，束水攻沙！”
“黄河之患，根在泥沙淤积，河床抬高，行洪能力锐减！若不解决此痼疾，纵使堤防加高千仞，终有漫溢溃决之日！故，在加固堤防同时，必须启动大规模河道疏浚工程！”
“臣建议：于开封上下游关键河段，开凿引河，裁弯取直，增加流速；组织庞大船队、民夫，深挖主槽，清除淤积泥沙；更可效仿古人智慧，于河道宽阔处，修筑束水挑坝（类似丁坝、顺坝），收窄河道，束水归槽，以水之力冲刷河床，带走泥沙！此乃长治久安之根本，虽耗资巨大，耗时较长，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其三，长远之策：设立专项，完善机制！”
“黄河安澜，非一役之功。臣恳请陛下：”
“设立‘黄河治理专项基金’，由户部专项管理，专款专用，确保治河经费稳定、持续投入，不再受年景丰歉过度影响！”
“改革河工管理，明确河道总督及地方有司权责，加强日常巡查养护，严惩贪渎、怠惰！建立更科学的汛情预警、物料储备、抢险应急机制！”
鼓励沿河植树造林，固土防沙，减少泥沙来源，此乃治本之策，需持之以恒！”
宝玉的方略，层层递进，从紧急抢险到中期治理再到长远规划，思路清晰，视野宏阔，尤其“疏浚河道，束水攻沙”和“设立专项基金”的理念，直指黄河治理的核心顽疾。
“好！贾尚书此策，高屋建瓴，深谋远虑！非如此，不足以根治黄河之患！本王全力支持！” 忠顺亲王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击节赞叹！
皇帝的目光在宝玉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惊讶，更有深深的认同与赞许。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殿外的秋色，沉默了片刻。殿内一片寂静，只闻皇帝沉稳的脚步声。
终于，皇帝转过身，声音带着认同，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无奈：
“贾卿所奏，鞭辟入里，深合朕心！黄河之患，实乃朕之心腹大患！冯唐战报，字字惊心！卿之系统治河三策，正本清源，确为长治久安之道。忠顺王、李卿所言，亦切中要害。”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然…国库空虚，西北军饷、江南漕运、各地赈灾，处处需钱。若依贾卿之策，十万民夫，海量物料，河道疏浚…所需钱粮，恐非户部一时所能独力承担。此乃现实之困，非朕不愿，实乃力有未逮。”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宝玉身上，带着期许与压力：
“贾卿，户部深知钱粮之难。卿之方略，朕甚嘉许。然如何筹措这浩大工程之资费？如何平衡当下之急与长远之需？如何定这缓急先后之序？卿需再思，再议！着贾瑛会同河道总督、工部、户部堂官，详议具体章程，权衡利弊，拟定一个既能解开封燃眉之急、又能为长治久安奠定基础、且切实可行之方案，尽快具本上奏！务求稳妥，兼顾财力！开封加固之事，刻不容缓，卿可先行统筹调度钱粮物料，确保冯唐处加固堤防之急需！至于疏浚河道、束水攻沙及专项基金等长远之策…容后再议！”
“臣…遵旨！” 宝玉心中一凛，深深躬身领命。皇帝的认同让他振奋，但“力有未逮”、“容后再议”的决断，也如同一盆冷水，让他感到了现实的冰冷与肩上担子的沉重。他明白，皇帝并非不认同他的方略，而是被巨大的财政压力所困。尚方剑并未赐下，根治黄河的宏图，在现实面前，不得不暂时妥协于“加固堤防”这一最急迫的任务。长治久安之路，依旧布满荆棘。
他缓缓退出养心殿，手中紧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冯唐军报。秋阳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