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撕开。
肆虐了十余日的暴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虽然天空依旧铅灰,厚重的云层低垂,但豆大的雨点不再疯狂砸落,只剩下细密的、带着寒意的雨丝,无声地飘洒在饱经蹂躏的大地上。
开封城内外,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望向那条曾咆哮欲噬的巨龙——黄河。
浊浪依旧翻涌,水色浑黄,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心脏狂跳的变化,正悄然发生。
“退…退了!水退了!” 柳园口堤段上,一名浑身泥浆、几乎脱力的老河工,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堤坝外侧。
只见那原本几乎与堤顶齐平的恐怖水位线,此刻竟向下退落了清晰可见的一尺有余!
堤身外侧被浸泡得发白、松软的泥土,终于露出了些许干燥的痕迹。
“真的退了!老天爷开眼了!” 黑岗口,正在加固那段巨大滑坡带的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望着堤外。
那曾无数次扑上堤顶、卷走生命的巨浪,虽然依旧汹涌,但高度和冲击力明显减弱了。
被新木桩和条石稳固住的滑坡带,在退去的水位映衬下,显得格外坚实。
十里铺堤段,那些曾彻夜燃烧、照亮生死搏杀的火把油松早已熄灭。
冯唐带着亲兵,踩着依旧泥泞的堤顶,再次巡查。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些用围井法处置过的管涌口。
翻涌的水花和泥沙已不见踪影,只有围井内清澈的渗水,顺着导渗沟汩汩流出,汇入排水沟。他用手按了按堤坡,渗水带明显干燥了许多,泥土的硬度也在恢复。
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堤身微颤,彻底消失了。
“将军!各段水位都在缓降!” 负责监测水情的军官飞跑着前来禀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平均已降一尺二寸!流速也在减缓!”
“好!” 冯唐缓缓站起身,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却不再那么窒息的空气。
连日来紧绷如弓弦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松弛。
那压在心头的、名为“灭顶之灾”的巨石,似乎被这退去的洪水,带走了一部分重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开封城和堤防沿线。
“水退了!雨停了!”
“守住了!我们守住了开封!”
“老天爷保佑!朝廷的援军和物资救了我们啊!”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这次是喜悦的洪流),瞬间爆发出来!堤坝上、城墙上、街道上,疲惫不堪的士兵、民夫、百姓们,相拥而泣,捶胸顿足,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嚎!
有人跪倒在泥泞中,向着苍天叩首;有人抚摸着伤痕累累却依旧屹立的堤坝,泪流满面;更多的人则是瘫倒在地,在巨大的精神放松后,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开封知府陈文远,这位几乎被压垮的“泥人知府”,此刻也踉跄着奔上城楼,望着城外那条驯服了许多的黄河,望着堤防上欢呼的人群,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他哆哆嗦嗦地整理着自己早已不成样子的官袍,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冯唐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
他独自一人,沿着长长的堤防缓缓走着。乌云盖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打着响鼻。
他走过柳园口,看着士兵们正利用水位下降的宝贵时机,用新运到的条石加固堤脚;走过黑岗口,看着巨大的滑坡带被木桩和石料牢牢锁住,如同一条愈合中的狰狞伤疤;
走过十里铺,看着导渗沟里流淌的清澈细流,再无浑浊的泥沙。
他看到了无数景象:
伤兵营里,军医和郎中们终于能喘口气,为伤员们仔细清理伤口,敷上宝玉紧急调拨的、效果极佳的金疮药。呻吟声似乎也轻了些。
临时搭建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热气腾腾的、稠厚的米粥散发着粮食的香气。宝玉协调来的粮食,终于能稳定供应,虽然只是简单的粥食,却足以让饥饿的军民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一个瘦小的孩子捧着粗陶碗,贪婪地喝着热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疲惫到极点的士兵和民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干燥些的草席或油布上,沉沉入睡。
鼾声此起彼伏,那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后的彻底放松。有人甚至在睡梦中,嘴角还挂着笑。
城内的街巷中,开始有了些许生气。
紧闭的门板被打开,胆大的百姓走上街头,清理着积水淤泥,相互打听着消息,脸上不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期盼。
希望的曙光,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阴云,洒落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
然而,冯唐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走到一处高坡,俯瞰着整个开封城和蜿蜒的黄河堤防。
眼前的景象,在希望之下,是触目惊心的疮痍。
城墙多处被洪水浸泡冲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显得脆弱不堪。
城内低洼处,积水仍未退尽,形成一片片污浊的水塘,散发着腐败的气息。倒塌的房屋废墟随处可见。
最让他忧心的是脚下的堤防。
虽然暂时守住了,但经过洪水的疯狂冲击和浸泡,堤身早已千疮百孔。
柳园口、黑岗口、十里铺这些重点抢修过的地段还好,其他许多看似平静的堤段,实则隐患重重。
他亲眼看到,在一些非险工段,水位下降后,堤坡上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缝和滑塌的痕迹,堤基被淘刷得坑坑洼洼。
整条堤防,如同一个病入膏肓、勉强救回一口气的病人,虚弱不堪,随时可能再次崩溃。
“暂时的喘息罢了…” 冯唐低声自语,声音沉重。这场与洪魔的战争,只是惨烈地赢下了上半场。
开封城和这千里堤防的根基,已被严重动摇。
若不进行大规模、根本性的加固和疏浚,下一次洪峰到来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走回临时的指挥棚。棚内,亲兵已备好了纸笔。冯唐坐下,提笔蘸墨,望着摇曳的烛火,开始书写给京城那位运筹帷幄的户部尚书的急报:
户部尚书贾大人钧鉴:
天佑开封,连旬淫雨终歇,黄河水势缓落,平均已降尺余。
柳园口、黑岗口、十里铺等各处重大险情,经将士军民死战,并赖大人神速调拨之海量物料支撑,已初步稳固,暂无溃决之虞。
全城军民,感念天恩,更念大人运筹保障之功!
然,末将巡视全线,触目惊心!此战虽胜,实乃惨胜!
开封城墙多处损毁,低洼积水未消,民生凋敝。而黄河大堤,经此洪水肆虐,早已(此处用词需体现严重性)千疮百孔,根基朽坏!非险工段亦隐患丛生,裂缝、滑塌、淘刷之象比比皆是!
整条堤防,形同累卵,虚弱至极!
若仅满足于修修补补,无异于抱薪救火!伏乞大人:
一、即刻奏请圣裁,启动开封城墙及城内水毁修复工程,安定民心,稳固城防。
二、重中之重,请火速(强调紧迫性)调集精通河工之大员、能吏,并征发豫、鲁、直隶等地民夫十万!筹备巨量石料、木桩、石灰、草袋!务必趁此枯水之季,对开封上下百里堤防,进行(用词体现彻底性)全面加固、加高、堵漏、夯实!更需疏浚河道,清除淤塞,导水归槽!此乃长治久安之根本!
三、开封府库空虚,民力疲惫,后续工程所需钱粮物料,万望大人继续鼎力筹措,源源接济!
洪水虽暂退,危机实未除!末将深知大人心系黎庶,必能洞悉此中利害。开封数十万生灵,千里膏腴之地,能否真正转危为安,尽系于大人此际之决断!
统领援军总理河工军务 参将 冯唐 顿首再拜
写罢,冯唐仔细封好信笺,唤来最得力的亲兵:“六百里加急!星夜兼程,直送京城户部贾尚书!此信关乎开封未来存亡,不容有失!”
亲兵郑重接过,转身消失在渐起的暮色中。
冯唐走出草棚,天色已暗。雨丝不知何时已完全停歇。
西方的天际,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残阳的金辉,如同熔化的金液,顽强地泼洒在浑浊退去的黄河水面上,将翻涌的浊浪染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红。
浊水映丹心。
这抹残阳,映照着伤痕累累的堤坝,映照着疲惫沉睡的军民,也映照着冯唐布满血丝却依旧坚毅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