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牛油大蜡噼啪作响,将皇帝孤寂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他枯坐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两份摊开的奏本——一份是贾宝玉那本字字珠玑、却又锋芒暗藏的《治河论》,另一份则是冯唐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墨迹犹新的堤防勘察密报。
“……非险工段新现渗漏七处,尤以张家洼、刘家屯为甚,水色浑浊,带出泥沙……堤基松软,以铁钎探之,深及丈余仍无实土……雨后新增滑塌三处,虽暂以木桩草袋固之,然根基朽坏,实乃心腹大患……”冯唐那力透纸背、带着前线泥土腥气的字句,如同冰冷的钢针,一下下刺在皇帝的心头。
他仿佛看到了开封城外那条在浊浪下呻吟颤抖、布满暗疮与裂缝的巨龙,看到了冯唐和无数军民在泥泞中绝望而坚韧的眼神。
那场用血肉和粮草堆砌出来的“惨胜”,不过是给这具病入膏肓的躯体,打了一剂强心针。
而宝玉的《治河论》,则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具病体的根源:泥沙淤积、河道失治、堤防朽坏!其“系统治理”之策——加固、疏浚、束水、固本、立制——环环相扣,气魄宏大,直指百年沉疴。
皇帝不得不承认,此乃唯一正本清源之道。
然而,那“三千万两”的预估数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西北军饷、江南漕运、各地赈灾……处处都是嗷嗷待哺的窟窿。
更有一层阴翳,始终笼罩在心头——宝玉那“付与公议”的提议,那份欲借天下清议裹挟朝堂的锐气,让他这位九五之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微妙的威胁。
“用,还是不用?治,还是拖?”皇帝低声自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疲惫。
他推开《治河论》,目光落在冯唐密报最后那句触目惊心的话上:“……此堤若溃,非止开封,豫、鲁千里沃野,恐成泽国,漕运断绝,中原震动,其祸之烈,恐非银钱可计矣!”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来。
“来人!”皇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速宣忠顺王入宫觐见!即刻!”
御书房内,烛影摇红。
忠顺亲王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刚从府中被唤起。他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向皇帝行了礼,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两份摊开的奏本,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忠顺王不必多礼,坐。”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指了指对面的锦墩,“深夜扰了忠顺王清梦,实因此事……关乎国本,朕心难安。”
忠顺亲王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沉声道:“陛下忧心,可是为黄河水患,及贾瑛之《治河论》?”
“正是。”皇帝将冯唐的密报推了过去,“皇叔且看冯唐最新急报。
开封之险,不过冰山一角!根基朽坏至此,纵使今日堵住了柳园口、黑岗口,明日他处亦必溃!
贾瑛所言‘千疮百孔’、‘形同累卵’,绝非虚言!”
忠顺亲王接过密报,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看得极其仔细。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眉头越锁越紧,看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
他放下密报,重重吐出一口气:“陛下,冯唐此报,字字惊心!开封之险,非是天灾偶发,实乃黄河中游沉疴积弊之总爆发!是‘病根’显露了!”
“病根?”皇帝目光一凝。
“不错!”忠顺亲王声音斩钉截铁,“开封段堤防如此朽坏,泥沙淤积如此严重,下游山东段岂能独善其身?其堤防之固,恐怕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若仅如工部周廷儒等人所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加固开封几处显眼的‘溃口’,而对朽坏的‘堤身’、淤塞的‘血脉’视而不见,那便是剜肉补疮,抱薪救火!
今日堵了开封,明日山东必溃!年年修补,疲于奔命,所耗银钱实乃无底之洞,而隐患日深,终至不可收拾!
届时,溃决之祸蔓延数省,千里膏腴尽成泽国,漕运断绝,流民百万……陛下,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之巨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贾瑛之《治河论》,虽耗资巨大,然其‘系统治理’之策,加固堤防、疏浚河道、束水攻沙、正本清源、设立规制,环环相扣,直指病根!此乃唯一能斩断这‘年年修堤,年年险’恶性循环之策!非如此,不足以安黄河,不足以定中原!”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敲击着桌面:“皇叔所言,朕亦深以为然。然……三千万两!国库空虚,实难一次筹措。且贾瑛此人……其心可嘉,然其行……”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忠顺亲王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皇帝的顾虑。他略一沉吟,道:“陛下所虑,一在钱粮,二在用人。钱粮之事,贾瑛已提出‘分期投入,急缓有序’之策,臣以为可行。分三年拨付,每年千万,既可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令国库骤然枯竭。至于用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话语中透着老辣的政治智慧:“贾瑛之才,于治河一道,确属难得。其赤诚之心,亦为臣所感。然其年轻气盛,手段或有欠圆融,锋芒过露,易招物议。陛下用其才,正当其时!然,需用其才,控其权,明其责!令其亲赴河工一线,总理实务,置身于万目睽睽、风霜雨雪之中,既可磨其锐气,验其真才,亦能将其置于陛下耳目之下。钱粮命脉,则另委持重老臣专司,与贾瑛协同又相互制衡。如此,则其才可尽展,其心可昭示,而其行,亦在陛下掌控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最后加重语气:“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黄河之患,已至生死关头!拖得越久,将来要花的银子越烫手,要流的血越多! 贾瑛之策,虽有瑕疵,然利在千秋!望陛下圣心独断!”
皇帝久久不语,御书房内只闻烛火噼啪之声。
忠顺亲王的话语,如同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与猜忌。
冯唐报中描述的恐怖景象,与“动摇国本”的警告,最终压倒了财政的困难和用人的疑虑。
良久,皇帝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帝王的决断与沉重:“朕……明白了!”
翌日,大朝会,金銮殿。
气氛肃穆而压抑。工部尚书周廷儒再次出班,老调重弹:“陛下!贾尚书《治河论》虽言之凿凿,然三千万两之巨,实乃倾国之数!
强行征敛,必致民怨沸腾,动摇社稷根基!
臣恳请陛下,仍以加固开封险工为急务,待国库稍裕,再……”
“够了!”一声低沉的断喝,如同惊雷,打断了周廷儒的话。
满殿文武心头一凛,只见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目光如电般扫过群臣。
他并未动怒,但那无形的威压,让整个金殿瞬间鸦雀无声。
皇帝缓缓拿起御案上那份冯唐的密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开封府守将冯唐,六百里加急军报!开封堤防,非止险工!非险工段,雨后新增渗漏七处,滑塌三处!堤基朽坏,深探丈余,不见实土!尔等只知惜财,可知惜命?可知惜这开封城数十万生灵?可知惜这中原千里膏腴之地?!”
他猛地将密报掷于御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一个侍立在旁的太监吓得一哆嗦,手中捧着的成化斗彩茶盏失手跌落,摔得粉碎!这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皇帝看也不看那碎裂的瓷片,目光如刀,直刺周廷儒等反对派官员:“黄河之患,已非一城一地之危!开封之险,乃黄河中游沉疴爆发之兆!若再因循苟且,头痛医头,今日堵开封,明日溃山东!千里沃野变泽国,百万流民起四方!届时,尔等所惜之财,可能买回这太平江山?!”
他霍然起身,冕旒垂珠激荡,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金銮殿:
“朕意已决!贾瑛《治河论》鞭辟入里,乃长治久安之策!着即采纳其‘系统治理’方略,启动黄河中下游——自开封府至山东入海口——全面治理工程!”
“贾瑛!”
“臣在!”宝玉出列,躬身应道。
“朕命你,会同工部、河道总督衙门,十日之内,详拟具体实施方案及预算,具本上奏!不得有误!”
“臣,贾瑛,领旨!”宝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
皇帝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脸色灰败的周廷儒身上,语气森然:“黄河不安,天下难安!
此乃国本之役!凡有推诿、掣肘、延误者,朕必严惩不贷!退朝!”
“退——朝——!”内侍尖利的嗓音带着颤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