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十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贾宝玉没有丝毫耽搁,领旨的当日下午,户部值房便成了整个京城最忙碌、也最肃杀的地方。
值房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室内,数盏巨大的牛油灯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墨香、汗味,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气息。
宽大的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要将人淹没:历年河工档案、各地物料时价簿册、河南山东详尽的河防舆图、冯唐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最新堤防勘测数据……这些,便是构筑“安澜之堤”的基石。
宝玉端坐主位,眉宇间再无半分往日的闲逸,只剩下沉静的锐利。他面前,是应召而来的核心班底:
户部精算老吏: 三位头发花白、眼神却精光内敛的老主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指尖翻飞如电。他们是户部的“铁算盘”,浸淫钱粮度支数十年,对物料、人工、运输等各项开支的核算,精准到令人发指。
工部营造行家: 两位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的工部员外郎,正对着复杂的堤防剖面图和束水坝草图,低声争论着土方量和石料砌筑的工法差异。他们是真正懂工程的人。
延请的河工巨匠:
“活舆图”陈老河工: 一位年逾七旬、精神矍铄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如黄河故道。他祖辈三代在黄河上讨生活,对开封至山东入海口每一处河湾、险滩、土质、水流特性,都如数家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此刻,他正指着舆图一处,沙哑着嗓子:“大人,这刘家湾,看着河面宽,底下全是流沙!打桩?十根下去九根漂!得用‘沉排法’,先铺巨木排底,再压石笼!这工料和人工,翻倍都不止!”
“土石方”赵把头: 一个精瘦干练的中年汉子,眼神锐利如鹰。他是直隶最大的土石方行当把头,对开山取石、土方挖掘运输、人畜工效的估算,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正飞快地拨弄着一个特制的、刻度更细的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开封段加固,需条石……按冯将军报的堤长、加高尺寸、险工重建规模……光是采石、凿制、水陆转运……这个数!”
“束水世家”鲁师傅: 一位沉默寡言、气质沉稳的匠师,来自山东一个世代营造水工建筑的家族。他摩挲着束水挑坝(丁坝、顺坝)的图样,眉头紧锁:“大人,图纸是好图纸。然则水下施工,暗流涌动,寻常木桩石料难抵冲刷。需用‘羊山青石’为基,辅以‘糯米灰浆’、‘铁锭榫’勾连,水下部分更要‘沉梢护底’……这工艺,这材料,靡费啊!”
“诸位!”宝玉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和算盘声,“十日之期,转瞬即逝。陛下要的,不是‘大约’、‘可能’,而是一份锱铢必较、有据可依、有例可循的详实预算!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更要花得明明白白!我们分项核算,同步推进!”
命令一下,值房内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开封段堤防加固:
陈老河工结合最新勘测数据,与工部员外郎一起,将百里堤防按地质条件、损毁程度、险要等级,精细划分为数十个小段。
赵把头负责计算每一小段所需土方量(加高、夯实)、石料用量(护坡、险工重建)、木桩数量(固基)、石灰三合土方量(堵漏),并精确估算不同工法(夯土、石砌、特殊处理如沉排法)的成本差异。他与老河工常因某处特殊地质的处理成本争得面红耳赤。
户部老吏则根据当前物料时价(石料分产地、木桩分规格、石灰分品级)、不同工种(石匠、木匠、壮工)的日工钱标准、运输距离和方式(水运、陆运、车马费、纤夫钱),飞快地核算着每一小段的物料费、人工费、运输费总和。算珠撞击声密集如雨。
疏浚与束水工程:
鲁师傅与工部员外郎主导。依据舆图和水文资料,精确圈定需要疏浚的河段(长度、宽度、目标深度),计算需要挖掘、清除的淤沙土方量。这不仅仅是挖土,更要考虑水下作业的难度加成、弃土堆放或运输的费用。
束水挑坝是重中之重。鲁师傅根据河道宽度、水流速度,设计不同规格的丁坝、顺坝数量和位置。每一座坝体的结构(基础、坝身、护面)、所需特殊材料(羊山青石、糯米、铁锭)、水下施工的特殊工艺(沉梢、围堰排水)及其耗时耗工,都被他拆解得清清楚楚。赵把头则据此核算物料和人工,户部老吏负责套价。每一座坝的成本,都高得让拨算盘的手指微微颤抖。
陈老河工则在一旁不断提醒:“此处河底有暗漩,疏浚船需特制锚具!”“那座丁坝迎水面,需加厚三层条石!”
山东段治理:
虽非第一年重点,但需提前规划。陈老河工凭记忆勾勒山东薄弱堤段和河口状况。工部员外郎据此估算加固规模、疏浚土方量及减水坝的初步成本。赵把头进行物料人工的初步匡算。此部分预算相对粗略,但框架必须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配套体系:
户部老吏主导。计算建立沿河物料储备库(选址、建造、维护)的费用。
完善汛情驿站网络(增建、修缮、驿马、人员)的开支。
最关键的是征募民夫:数量庞大(十万级),时间跨度长(三年)。定工食银标准(按日/月?、基本医药保障(常见病、工伤)、意外抚恤标准、必要的冬夏衣物补贴。还有管理这些民夫的基层官吏、技术工匠的薪酬和日常杂支。
初步的沿河植树试点(树苗、人工、看护)费用。
昼夜不息,灯火长明。
值房内,争论声、算盘声、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几乎没有停歇过。饭食都是匆匆扒几口,困极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打个盹。宝玉几乎寸步不离,他如同一个最严苛的监工和最敏锐的仲裁者:
当赵把头试图压缩某处险工的石料用量时,宝玉指着图纸上标注的“流沙层”和冯唐的“深探丈余不见实土”记录,断然否决:“此处根基,关乎全局!石料必须足额,工法必须用沉排!省不得!”
当户部老吏依据旧例,想降低民夫工食银标准时,宝玉沉声道:“河工艰苦,性命相搏!工食银必须足额、现银日结!医药抚恤,章程必须明晰!此乃凝聚人心、保工程顺遂之本!此项预算,只可增,不可减!”
但对于一些可有可无的“体面”开支,如河工衙门的奢华装饰、不必要的仪仗,宝玉则毫不留情地大笔划掉:“一切从简!银子,要花在河堤上,花在民夫身上!”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飞速流逝。第九日深夜,当最后一项配套费用——首批树苗采购款——被核算完毕,并由户部老吏誊录在总册上时,值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的争论都停止了,所有的算盘都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三位户部老吏,两位工部员外郎,三位延请的巨匠,连同宝玉,十个人,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都聚焦在桌案中央那本刚刚装订好的、厚达数百页的《黄河中下游系统治理工程总案及预算详册》上。
封面之下,是密密麻麻、条理分明的条目:
工程总述与分期目标。
开封段加固分项预算(数十小段,每段物料、人工、运输明细)。
疏浚工程分项预算(各河段土方量、作业方式、费用)。
束水挑坝分项预算(每座坝的规格、材料、工艺、造价)。
山东段初步匡算。
配套体系各项开支。
……
最终,在预算总览页的最下方,一个用浓墨、加粗朱笔圈出的数字,触目惊心:
总计需银:叁仟万两整。
看着这个数字,连最精于算计的户部老吏,手指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赵把头咂了咂干裂的嘴唇,陈老河工深深叹了口气,鲁师傅则沉默地闭上了眼睛。这个数字,凝聚了十昼夜的心血,也代表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期望。
宝玉缓缓站起身,连日不眠的疲惫刻在他清俊的脸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星辰。他拿起这份沉甸甸的详册,指尖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墨迹的微凸。
“诸位辛苦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此册,便是我们给陛下、给开封、给黄河沿岸百万黎庶的答卷!明日早朝,便见分晓!”
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这凝聚了无数智慧、汗水与决心的三千万两预算,即将在黎明时分,震撼整个帝国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