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寒意愈深。齐盛暁税徃 免沸岳黩柳园口基坑险情虽遏,后续加固、排水、清理工作繁重异常。
宝玉左臂伤口因泥水浸泡与连日辛劳,隐隐作痛,行动微滞,却依旧每日亲临工地,眉宇间凝着疲惫与沉重。
开封城内外,二十万灾民的安置、防疫、以工代赈,如同巨大磨盘,消耗心力。冯唐率五千精兵日夜巡防督工,不敢稍懈。
黄昏,宝玉拖着疲惫之躯回到行辕(府衙后堂)。 案头公文图纸堆积。他揉着太阳穴欲唤掌灯,门外亲兵急报:
“禀大人!京城公文及家书到!”
宝玉精神一振:“速呈!”
亲兵捧入两函。一封是户部火漆官封公文,落款赫然是“户部尚书张”;另一封则是熟悉的私函,娟秀字迹“二爷亲启”,落款“袭人谨禀”。
心猛地一跳,暖流冲散疲惫。他先拆开张廷的公文。
“贾大人钧鉴:河工首期专款五百万两,已如数拨付河南藩库,大人可凭印信及部文随时支取。后续五百万两,将视工程实绩及稽查结果,分期拨付。河工耗资巨万,牵动朝野,务请大人严核支用,账目务求清晰详实,以备朝廷及本部随时稽查。切切!张廷顿首。”
宝玉放下公文,眉头微蹙。张廷的提醒,如同在紧绷的弦上又加一重。钱到是喜,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责任与更密的监督。
他深知这五百万两系着无数眼睛,也系着他身家性命。提笔批注:“转陈知府、户房:支款需三重签押,账目日清日结,不得丝毫差池!” 命亲兵即刻送往前衙。
处理完公务,他才带着近乎虔诚的期待,小心拿起家书。指尖触及信封,似感侯府暖意。深吸气,拆封展笺。
袭人工整温婉的字迹映入眼帘。开篇问候府中安好,老爷太太康健,兰哥儿用功宝玉一目十行,心悬高处,直至目光锁定那关键一行:
“奶奶于九月廿八日未时三刻,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均安! 奶奶产后体虚,然精神尚佳,太医日日请脉,言无大碍,静养即可。小公子啼声洪亮,眉眼清秀,老太太(王夫人)喜不自胜,亲抱怀中不舍,直说酷肖二爷幼时”
“轰——!”
惊雷炸响脑海,烟花绽放心头!纯粹的、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一切!
宝玉猛地起身,信纸簌簌抖动,连日疲惫伤痛、沉重压力,尽被这滔天幸福冲散!
“生了!妹妹生了!是儿子!母子平安!” 他喃喃自语,声颤泪涌,热流肆意滑落。初为人父的激荡、牵挂落地的释然、缺席的深深愧疚,百感交织,几令他站立不稳。
他一遍遍摩挲那几行字,似要刻入心版。
黛玉苍白温柔的面容,小小婴孩的模样,母亲抱孙的喜悦强烈的思念如潮水将他吞没。
良久,强抑心潮,他珍重抚平信笺,置于案头最显眼处。铺开素笺,提笔饱蘸浓墨。
昏黄烛光下,伏案疾书,字字含情,笔笔带泪:
“吾妻玉卿妆次:”
“京中信至,惊闻吾妹已于九月廿八日未时三刻,平安诞下麟儿!母子均安!此讯如甘霖天降,涤尽尘劳焦灼!闻之狂喜难抑,泪落沾襟!吾妹受苦矣!遥想临盆之痛,宝玉未能亲侍汤药,愧疚之心,五内如焚!惟日夜焚香祷祝,祈吾妹珍重贵体,安心静养,切莫劳神!儿啼洪亮,乃天赐之福,亦慰吾妹辛劳。务以自身为念,待玉体康健,再叙天伦。”
“为父初闻佳音,欣喜若狂,辗转反侧,思及吾儿,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归京华,一睹娇容,亲聆啼声!然身负皇命,治河大业方启,开封数十万军民身家性命系于斯堤,实难抽身。此间困苦,万民翘首,责重泰山,归期难卜。念及此,愧对吾妹与娇儿之情更甚!恳请吾妹体谅难处,代为抚育,宝玉铭感五内,待河工告成,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为父于千里之外,心系吾儿,思之念之,无以为寄。思及黄河安澜乃吾毕生宏愿,亦为吾儿平安成长之深祈,故斗胆为吾儿取名——贾安。一寓黄河安澜,海晏河清;二寓家宅平安,吾儿康健顺遂。愿此名佑吾儿一生福泽绵长。”
“附上为父思儿心切,随手勾画之长命锁图样一纸。样式虽简,然笔笔凝思。烦请吾妹着巧匠依样打制,为安儿佩戴,权作父心一片,遥寄平安之愿。”
“略备开封风物数品:上等熏制黄河鲤鱼干(味鲜补身)、汴梁酥皮花生糕(香甜软糯)、朱仙镇‘麒麟送子’木版年画一幅(聊寄吉祥)、怀庆府特供山药若干(健脾益肺,宜于产后)。已命心腹家将星夜兼程护送回京,望吾妹笑纳,滋补贵体。”
“河工繁巨,千头万绪,书不尽言。惟愿吾妹善自珍摄,待安儿弥月之喜,宝玉身虽不至,心必同庆!临书涕零,不知所云。宝玉手书,十月初五夜于开封行辕。”
信成,墨迹犹湿。又取素纸,凭记忆与满腔父爱,勾勒一古朴雅致、寓意吉祥的长命锁图样,旁注“贾安”二字。
唤来心腹家将(冯唐所拨可靠亲兵),将厚厚家书、图样,连同备好包裹严实的特产补品,郑重交付:“此乃本官家书及予夫人、小公子之物,至关紧要!命你精选二骑,备快马三匹,星夜兼程,火速送抵京城冠军侯府!途中不得片刻延误!务必亲手交袭人姨娘!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遵命!大人放心!小的纵死不辱使命!” 家将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神情凛然。
目送家将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宝玉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回至案前,再执袭人家书,一遍遍摩挲那报喜字句,脸上终现多日未见的、发自心底的笑意。
窗外,开封灯火明灭,黄河涛声隐隐。在这浊浪压肩的异乡,初为人父的狂喜与沉甸甸的思念,如同寒夜烛火,温暖而坚定地照亮心房。
他知道,远方有最深的牵挂与支撑。为了“安儿”,他必须砥柱中流,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