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冠军侯府。
初冬的寒意被高墙深院阻隔,正院暖阁内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奶香。
自黛玉平安产子,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府邸,终于被新生命带来的蓬勃生气彻底唤醒。
暖阁中央,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紫檀木榻上,黛玉半倚着引枕。
她身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一件月白软缎滚边比甲,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簪。
产后不过十余日,她恢复得极好,昔日眉宇间那抹惹人怜惜的轻愁已被一种温润宁静的母性光辉所取代。
脸颊丰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眸清亮,精神饱满,正含笑看着暖阁内的热闹景象。
王夫人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明黄团龙纹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婴孩——贾安。
老太太(王夫人)欢喜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笑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让怀中的孙儿躺得更舒服些,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瞧瞧,瞧瞧我们安儿,这眉眼,这鼻子,活脱脱就是宝玉小时候的模样!老祖宗的心肝肉哟” 她轻轻摇晃着,慈爱的目光几乎要将那小小的襁褓融化。
贾政端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虽依旧保持着大家长的端肃仪态,但紧抿的唇角却微微上扬,目光不时落在王夫人怀中的襁褓上,那份欣慰与满足,是藏也藏不住的。
李纨带着贾兰侍立在一旁,贾兰好奇地踮着脚张望小堂弟,李纨则是一脸温婉的笑意。
紫鹃和晴雯站在黛玉榻边,一个手里捧着温热的参汤,一个拿着精巧的拨浪鼓,目光都胶着在那小小的新生命上,满是怜爱。
暖阁内洋溢着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仆妇丫鬟们也都屏息静气,脸上带着笑意,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喜庆。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带着喜气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袭人快步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红晕,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严实的包袱。
“老太太!老爷!太太!奶奶!” 袭人声音微颤,带着哭腔,却是欢喜的,“二爷二爷的家书到了!还有还有给奶奶和小公子的东西!”
“快!快拿来!” 王夫人闻言,抱着贾安的手都紧了紧,连声催促。
黛玉也立刻坐直了身子,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急切地望向袭人手中的信。
袭人先将那封写着“吾妻黛玉亲启”的家书恭敬地递给黛玉。
黛玉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看到“平安诞下麟儿”、“母子均安”、“取名贾安”等字句时,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她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是狂喜,是释然,更是无法言喻的思念。
“好!好!好!” 王夫人看着黛玉落泪,自己也忍不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连说了三个“好”字,“祖宗保佑!菩萨保佑!宝玉知道了,不知该欢喜成什么样!
黛玉含着泪,将信笺递给身旁的紫鹃,让她念给王夫人和贾政听。紫鹃清脆的声音在暖阁内响起,念到宝玉未能归家的愧疚、对黛玉的叮嘱、对安儿的思念、以及取名“贾安”的深意时,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当念到“附长命锁图样”时,袭人连忙打开那个包袱,从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纸。
黛玉接过,轻轻展开。
纸上是用简洁而有力的线条勾勒出的一个长命锁图样,古朴雅致,锁身中央清晰地写着“贾安”二字。
那每一笔线条,都仿佛凝聚着宝玉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与父爱。
黛玉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图样,泪水再次盈眶,嘴角却绽开无比温柔的笑容。
“袭人!” 黛玉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立刻去寻京城最好的金银匠铺子,不拘花费多少,照着这图样,用最好的赤金,给安儿打制出来!”
“是!奶奶!奴婢这就去!” 袭人连忙应下,小心收好图样,匆匆而去。
王夫人抱着贾安,凑近黛玉,让黛玉能更清楚地看到儿子的小脸。
“黛玉,你看,安儿多乖,知道爹爹给他取了名字,还画了长命锁呢。” 小小的贾安在襁褓中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小脸粉嫩,眉眼间依稀可见宝玉幼时的轮廓。
黛玉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儿子娇嫩的脸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与酸楚。
她抬头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千里之外、浊浪滔天的黄河岸边,那个为“安澜”与“平安”而奋战的丈夫。
“传我的话,” 王夫人抱着孙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欢喜,“今日阖府上下,每人赏一个月的月钱!厨房立刻准备,晚上在花厅摆家宴!
庆贺我们侯府添丁进口,庆贺安儿平安降生!”
“是!” 暖阁内外的仆妇丫鬟们齐声应道,脸上都笑开了花。
喜庆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小小的贾安,在祖母温暖的怀抱中,在母亲深情的注视下,在满府上下的祝福里,懵懂地成为了这个家族新的希望与中心。
他响亮的啼哭,如同最动听的乐章,彻底驱散了笼罩侯府许久的阴霾,带来了勃勃生机和无尽的喜悦。
这份福泽,温暖了京城的寒冬,也必将跨越山河,慰藉那在风沙浊浪中砥柱中流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