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麻烦,伤得这么重,救活了还得管饭。”
李安说,“但我还是救了。不是因为你是精灵,也不是因为你会治疗。”
“就是因为……你躺在那里,需要帮忙。就这么简单。”
红雅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后来你帮我治伤,帮我照顾铁老,跟我一起逃命。”
李安继续说,“这些事,是你做的。跟你的血脉没关系,跟你的出身更没关系。
你就是你。红雅。这就够了。”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红雅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手心里。
肩膀微微颤抖。
李安没去打扰她。
他重新拿起工具,继续修零件。
工坊里很安静,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红雅抬起头,擦掉脸上的泪痕,站起来:“我去帮深喉。”
她走到船体那边,接过深喉递来的工具,开始帮忙检查能量管线。动作很稳,眼神也很坚定。
李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也许管理者说的是真的。也许红雅的身世真的有问题。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这个会哭会笑、会担心会害怕的姑娘。
是他愿意用命去保护的同伴。
第二十八个零件修完时,莫雷走了过来。矮人手里拿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船体的三维结构图。
“进度不错。”他说,“结构件补了一半,能量管线铺了三分之二。按这个速度,后天就能开始换核心部件了。”
李安看了眼平板上的数据:“材料够吗?”
“够。”莫雷说,“昨天买的那些,加上我库房里的存货,差不多。就是星尘铁少了点,但应该够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子,我昨天想了想。你身上那点特殊,可能不只是‘家传手法’那么简单吧?”
李安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大师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莫雷把平板收起来,“就是提醒你一句——在宇宙里,有些力量是双刃剑。用好了能救命,用不好……会引来你根本对付不了的东西。”
他看着李安,眼神很复杂:“我年轻时候,也觉得自己很特别。结果呢?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逃到这儿,一待就是一百七十年。”
这是莫雷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李安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啊,”矮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晃了晃,“悠着点。命就一条,别太拼命。”
说完,他转身去忙别的了。留下李安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十九个零件,第三十个……
李安修得越来越快。三个锚点的力量像是完全融入了他的操控体系,心念一动,那股混合了稳定、重量、韧性的能量就流淌而出,精准地修复着那些损坏的回路。
他甚至开始尝试同时处理三条并行回路。
这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左眼的刺痛感开始向整个左半侧头颅蔓延,但他咬牙撑住了。
第三十一个零件修完时,外面的人造天光已经开始模拟黄昏。橘红色的光线透过门帘缝隙洒进来,把工坊里的灰尘都照成了金色。
李安放下工具,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
今天修了七个,加上昨天的二十四个,总共三十一个了。还差六个。
进度比预想的快。
“今天就到这儿吧。”莫雷从船底下钻出来,满身油污,“都累了,休息。”
深喉去水循环站了。红雅回隔间休息。李安留在工坊里,把今天修好的零件测试、登记。
全部弄完时,工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莫雷也去休息了。
李安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零件。三十一个。每一个都从死物被他“唤醒”。
他忽然觉得,这种“修复”的过程,其实也是一种锻造——不是创造新事物,而是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起来,赋予它们第二次生命。
也许,这也是一种“道”。
从怀里摸出齿轮。那个锈迹斑斑的小东西表面,淡紫色的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些。李安能感觉到,通过那个契约连接,齿轮正在缓慢吸收他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慢慢恢复。
【……主人……】齿轮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比昨天清晰了一点,【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李安在意识里问。
【……没把我扔掉……】齿轮说,【以前……也有人捡到我……但发现我会说话……就把我扔了……或者……想拆开研究……】
它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委屈?还有后怕。
李安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东西,其实也是个被抛弃的、孤独的生命体。和他一样,和红雅一样,和莫雷……可能也一样。
宇宙这么大,孤独的人却这么多。
“以后不会扔了。”他说,“我们是同伴了。”
【……同伴……】齿轮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满足,【喜欢……这个词……】
连接那头传来温暖的情绪波动,像个小动物在蹭他的手。
李安笑了笑,把齿轮放回怀里。他起身,走到工坊的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锚点港的“夜晚”又开始了。人造天光调成深蓝色,店铺的招牌亮起五彩的光。远处的主通道上,人流依旧。
这是个永远热闹、也永远孤独的地方。
但至少今晚,他不再是完全一个人了。
有红雅,有深喉,有莫雷——虽然那矮人脾气暴躁。还有齿轮。
还有……三个沉默的锚点,在怀里散发着稳定的温度。
李安拉上窗帘,回到行军床上躺下。左眼的刺痛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睡吧。明天还有六个零件要修。
后天,船就能开始大修了。
然后……去晶化甬道。找星尘。解决身上的问题。
一步,一步来。
他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沉入黑暗。在彻底睡着前,他模糊地想——
也许,在这个冰冷的宇宙里,所谓“活着”,就是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可能。
在孤独中,寻找同伴的温度。